旷野计划发布那天,敬亭实业把自家最核心的东西,摆上了桌。
发布会没有选在会展中心,选在敬亭西南智能工厂的露天料场。台子背后是生产线,台下坐着一千两百名中小建材企业的老板——这些人里,有奥米第一部里走访过的被拖垮的供应商,有行业整合时并入敬亭的老厂长,更多的是从未和敬亭打过交道的陌生人。
奥米只讲了二十分钟。
“诸位,今天敬亭发布三样东西。第一,技术标准。敬亭三十年的工艺数据库,脱敏后全量开放,免费使用。第二,供应链。我们的集采价,对加入旷野计划的同行开放,账期四十五天,和小厂一视同仁。第三,数据。我们建一个行业共享的产能调度平台,谁有订单接不下,谁有产能闲着,平台上看得见。”
台下炸锅了。
一个做外加剂的老板举手,问出了所有人的问题:“奥总,你这图什么?技术给你学去了,供应链给你用上了,养大了同行,不怕反过来抢你的饭碗?”
“怕。”奥米坦然承认,“但我更怕另一种死法。”
“什么死法?”
“孤零零地好。”奥米说,“敬亭今天市值两千亿,净利润率百分之十,行业第一。可是诸位想过没有——这个第一,是行业一堆尸体垫出来的。过去十年,全国建材企业关了一半,价格战打到所有人都没利润。敬亭的高利润,有一半是从行业的尸骨里省出来的。这种第一,今天看着风光,明天就是砧板上的肉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全行业都不挣钱的时候,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唯一挣钱的那个。监管盯你,舆论盯你,同行恨你,资本围猎你——第一部我经历过一次。我赢了,但赢得险。”
“所以我想明白了。敬亭要活得久,不能靠一枝独秀,得靠森林。”
“同行不是对手,同行是护城河。一千家企业用我们的标准,标准就是我们的;一千家企业上我们的平台,数据资产就是我们的;一千家企业靠我们的供应链活着,围猎敬亭的时候,就得先掂量掂量一千家的饭碗。”
“诸位,盆景园里,最好的树是先被修剪的那个。而旷野上,最高的树,永远是被众人托起来的那个。”
料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像雷一样滚过去。
当晚,行业媒体刷屏。《敬亭开放核心数据库》《建材行业的安卓时刻》《奥米的旷野》,标题一个比一个响。资本市场却反应冷淡——股价只涨了一个点。券商研报大多谨慎:共享技术,短期看不到利润;降低供应链价差,等于主动砍自己的毛利率。
只有一家外资行给了“超配”,理由是四个字:生态垄断。
“他们看懂了。”陈既白把那篇研报发给奥米,“技术共享、数据共享、供应链共享,表面是利他,实质是把全行业搬进你的生态系统。三年后,这个系统的入口、标准、数据,全是你的。顾云生焊死客户,用的是合同;你绑定同行,用的是饭。”
“饭比合同牢。”奥米回。
“但他不会坐着看。”
果然,旷野计划发布第三天,第一份“合作邀约”送到了敬亭董事会。
来的是一家老牌产业基金,名字很体面,方案很诱人:出资三百亿,入股旷野平台的运营公司,占股百分之四十,“帮助生态更快做大”。方案附件厚厚一沓,条款专业得无懈可击。
杜衡看得心热:“三百亿,米董,这个平台我们自己做要五年。”
“平台值三百亿,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?”奥米翻到方案第三十七页,指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字,“看这里。”
第三十七条:运营公司的治理结构,由投资方与被投资方共同组建的“治理委员会”负责;治理委员会的席位安排,参照投资方“成熟经验”设定。
“治理委员会。”陈既白冷笑,“又是这四个字。顾云生的田,已经修到门口了——他不抢旷野,他来做旷野的园丁。进来第一天,先拿修剪权。”
“拒了?”
“不拒。”奥米却说,“回函,感谢,然后邀请他们参与平台共建——以供应商身份,接平台的一个技术模块,明码标价,公开竞标。”
杜衡傻眼:“让他们进来?”
“请他来投标。”奥米笑了,“顾云生二十年,只当过甲方,没当过乙方。他习惯了坐在田埂上指挥,我们请他下田插秧。插得好,是他该做的;插不好,公开评标,全行业看着。他不是爱讲治理吗?让全行业看看他的田里,秧插得怎么样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请君入瓮。”奥米合上方案,“不对——他这种人,你请,他不会来。那就激。”
她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把旷野平台的技术标书,全文公开。包括评标标准。标准里加一条——所有投标方案,必须在十家以上的中小建材企业实地试点一年,让一千个小老板打分。”
“他的方案是书房里做出来的。我们的评标,在车间里。”
“田埂上的人,下不了车间。”
函件发出去了。所有人都在等顾云生的回应。
回应在第五天来了,出乎所有人意料——
不是函件,是一封手写信。钢笔字,清瘦,和母亲的字,有几分神似。
信只有一页,结尾一句:
“奥贤侄:田我看过了,苗不错。土壤普查的事,我来做吧——免费。顾云生。”
奥米盯着“土壤普查”四个字,瞳孔微缩。
旷野计划的根基,是共享;共享的根基,是全行业自愿交出数据。
土壤普查——这是要从根上,给每一块田建档、编号、画格。
他还是来了。而且一出手,就直奔地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