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故的“回头”,让数据牧场损失了一条供血线。但正如陈既白所料,牧场的真正杀招,不在一击致命,在消耗。
消耗战,从三个方向同时展开。
第一个方向,法律。牧场的法务,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,开始对豆子基金会发起“诉累轰炸”:今天告教案版权,明天告讲师言论,后天告数据引用——每一场官司都没胜算,但每一场都要应诉、要律师费、要精力。一年之内,基金会收到的诉状,二十六份。
第二个方向,人才。牧场开出三倍薪资,从基金会的讲师团里挖人。挖不动核心的,就挖外围的;挖不动讲师,就挖运营、挖技术、挖志愿者。人才市场上开始出现一种说法:去豆子基金会镀两年金,出来身价翻倍——而基金会的预算,撑不起“翻倍”。
第三个方向,也是最狠的——议题劫持。基金会每推出一个公益议题,牧场就在七天之内,注册三个马甲机构,把议题做得更激进、更耸动、更抓眼球,用三倍的投放预算,把“正版”的声量淹没在“魔改版”的汪洋里。
杜衡的报表,一季比一季难看。基金会的账上,第一次出现了赤字。
“米董,这样打下去,”理事会上,连最稳的退休法官都坐不住了,“我们的存款,够打两年。牧场背后的资本,能打一百年。”
“那就别打。”奥米说。
她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错愕的方案:收缩。
“从下个月起,基金会的对外议题,砍掉七成。课程,砍三分之一。志愿者团队,精简到核心三百人。”
“收缩?那不就是认输——”
“是放弃阵地战。”奥米站起来,“各位,我们犯了所有防守方都会犯的错:对手用资本打消耗,我们用理想硬扛。理想是柴火,资本是煤矿。柴火再旺,跟煤矿比耐烧,必输。”
“所以改打法。牧场能消耗我们,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他们熟悉的战场上——声量、流量、议题、金钱。这些战场,规则是资本定的。我们收缩,撤出这些战场,退回我们的主场。”
“我们的主场在哪?”
“在深入。”奥米一字一字地说,“牧场做广,我们做深。他们做一百个议题,我们做一个——做完,做透,做到没法被劫持。他们挖我们的人,我们干脆把人变成种子:每一个离开基金会的讲师,签一份《种子协议》,带走课程、带走授权、带走基金会的背书,去任何地方开课,免费,只须承诺一条:永不收费教防身。”
“让牧场挖——他们挖走的每一个人,都变成我们撒出去的种子。挖的人越多,种子撒得越广。”
“至于法律轰炸——”奥米笑了,“把所有二十六份诉状,连同应诉材料,做成公开课,邀请法学院的师生来旁听,做成中国公益组织应对滥诉的教材。他们花律师费买我们的成长,这门生意,我们赚了。”
收缩方案执行的那天,外界看,是豆子基金会的溃败:官网更新慢了,新课题少了,连公众号都从日更变成了周更。
只有内部的人知道,那是战略转移。
六个月后,效果显现。牧场劫持议题时发现,基金会的议题只剩三个,但每一个都做得像钉子:少年防割、青禾灯、错题本。三个议题,全部下沉到了县一级的教室和社区,扎进了资本投不进去的地方——因为那里不流行,没流量,不讲转化率。
而他们挖走的讲师,在各地开出了一百多家“种子课堂”。牧场的人惊恐地发现:自己挖来的每一个人,都在用基金会的免费课程,对冲牧场的收费生态。
“这不合商业逻辑。”牧场的分析师在内部会上崩溃,“我们花三倍薪水挖人,挖来的人给对手做免费宣传?”
“因为她根本不在跟我们打商业战。”牧场的最高负责人,那个用红笔批注的人——如今换成了一个新的声音——在会议的最后说,“她打的是百年战。”
“各位,调整策略。停止消耗。”
“启用最终方案。”
最终方案的内容,三个月后才被陈既白截获到一部分。只有一页,标题四个字:
《釜底抽薪》。
内容是:不再与奥米为敌。转而,成为奥米。
“资助一个‘豆子基金会2.0’。”方案写道,“用牧场的资本,完全复制基金会的模式——免费、公益、透明,一模一样。三年内,在奥米身边,长出一个分不清真假的双生体。等公众对真假豆子麻木了,再一起收割。”
“最高级的牧场,是连牧人一起养。”
陈既白把这页方案递给奥米时,手是凉的。
奥米看完,却笑了。
“他们终于懂了。”她说。
“懂了什么?”
“懂了他们赢不了我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所以他们要变成我。既白,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说明这场仗打到今天,攻守易形了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以前,他们做田,我们做旷野。后来,他们做牧场,我们做种子。现在,他们要复制我们——”
“说明我们,成了他们眼里的正道。”
“而从今天起,我的任务只有一个:把真的做得更真,真到他们的复制,一文不值。”
“怎么做到?”
“简单。”奥米拿起外套,“从明天起,我退休。”
满座愕然。
“基金会不是已经跟我脱钩了吗?那我就退干净。”她说,“我把我在基金会里最后剩下的身份——发起人——也注销了。往后,基金会没有创始人,没有图腾,没有不能死的人。”
“一个可以被复制的组织,最怕的是没有原版可仿。”
“牧场能复制我们的模式,复制我们的免费,复制我们的透明——”
“但他们复制不了,一个创始人主动消失这件事本身。”
“因为他们最不敢信的,就是这个世界上,真的有人不要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