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信托青年评议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，在九龙城唐楼改建的“下一代教室”里召开。
参会者十一人，来自七个国家，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。豆豆是唯一的中国成员，也是最小的。
第一次表决的议题，就很硬：五国银行的第一站，选在哪里？
候选地有三个：东南亚、非洲、拉美。各有依据：东南亚有青禾模式的成功样板；非洲人口红利最大；拉美小微金融基础最弱，需求最刚。
争论了两天。东南亚派的论据最充分——复制成熟模式，成功率最高。豆豆从头到尾没发言，直到最后表决前，主持人问他：“中国成员，你的意见？”
孩子站起来，说了一段后来被记入评议会档案的话：
“我来之前，我妈让我带了一句话。她说，选哪里都行，只有一个标准——选那个，你们十一个人里最穷的那个人，他的家乡，在哪里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我妈妈管这叫‘最穷的那个人标准’。一家银行开在哪里，不该看哪里的回报率，该看哪里的人，最等不起。”
“我查过在座十一个人的资料。最穷的是阿米娜，来自非洲索马里兰的哈尔格萨。她家里有四个妹妹，全村只有一台柴油发电机。她说，她家乡的商贩，想进一批货，要攒两年的钱。”
“所以我的票，投非洲。”
表决结果：非洲，六票；东南亚，四票；拉美，一票。
散会后，阿米娜找到豆豆，眼睛通红：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胜率最低的是你——投非洲，可能失败，失败了，你妈妈的面子——”
“我妈没有面子。”豆豆说，“她只有里子。她的里子是：钱往最缺的地方去。这是我外婆的课，我妈妈的作业，现在，是你的了。”
五国银行的第一站，定了：东非，肯尼亚和索马里兰边境的一个商贸走廊。
而评议会不知道的是，他们的这个决定，惊动了一个人。
顾云生去世前，在田埂信托里留了一个隐藏条款，只有银行真正落地那天才会触发。条款内容，由信托律师在选址确定后，向全体评议会成员宣读：
“致我的学生们：你们选定第一站那天，请打开唐楼教室的地窖。我在那里，给你们留了第一份开业礼物。”
地窖打开了。
里面没有金银，没有债券。是三百多个笔记本，堆了半屋子。
每个本子的扉页上，都写着同一个标题：《失败案例》。落款各不相同，日期从一九九五年到二零二四年——整整三十年。
这是顾云生生前用三十年，匿名收集的全世界小微金融的失败案例：孟加拉某个乡村银行的坏账始末，肯尼亚某移动支付的区域溃败，印度小额信贷的自杀潮，印尼某P2P的清盘实录……每一本，都是一笔血学费。
笔记本的最上面，压着一封信：
“学生们：五国银行开业前，请读完这半屋子失败。我这一辈子，成功的案例写在简历里，失败的案例写在这里。成功的都不可复制，失败的都可预防。”
“你们要做的不是成为下一个顾云生，是成为第一群，踩着顾云生的尸体过河的人。”
“开业那天，别给我烧纸。烧一本你们自己写的《失败案例》——第一本，通常是最值钱的。”
评议会十一人，在那间地窖里，从下午坐到深夜。
出来时，阿米娜对豆豆说：“现在我知道，顾先生为什么把最后这个交给孩子们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只有孩子，敢看死人留的错题本。大人看了，只会想怎么证明自己不会错。”
而同一时刻，沪市。
裘骁在训练站的公开复盘会上，交了他的第一百篇观后感。
第一百篇，他写的不再是观后感，是一封信。收信人：豆豆。
信的最后写道：
“……儿子，请允许我这么叫一次。这一百节课，你妈给我上的，比你给我上的多。我看着她亏钱、认错、改正，看着她把‘干净’两个字活成日常。我终于明白，二十年前我输掉的，不是一个妻子，是做一个正直的人的机会。”
“评议会的推举，我用过了——我用来见你了。现在，我申请退出评议会候选人名单。位置留给年轻人，我留在这里，当你的观众，终身制，无薪，不求转正。”
“这个观众，下周还会来。除非你赶我。”
豆豆看完这封信，在少年班的讲台上，对全班说了一段话。这段话被录下来，后来成了《少年错题本》播放量最高的一集：
“同学们，今天不讲别人的错题。讲我家的。”
“我爸，缺席了我十四年。上个月，他回来了。很多人问我：你原谅他了吗？”
“我的答案是：我不处理原谅，我处理规则。”
“他现在的身份，是观众。观众的规则，是我定的：可以鼓掌，不许上台；可以关心，不许指挥；每周一篇作业，写得好，有下一周的票。”
“为什么用规则，不用原谅？因为原谅这个东西，太软了，靠不住。今天原谅了，明天他做错一件事，你又恨了，来回拉扯，两个人都累。”
“规则硬。硬的东西，才撑得起软的感情。”
“等我二十岁的时候，如果这个人，还在观众席上，每周的作业，都还写着——”
“那时候，我可能会考虑，请他上台。”
“不是原谅他。是验收。”
台下四十多个孩子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掌声雷动。
观众席最后一排，那个每周都来、永远坐角落的男人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。
他的手里，捏着下一周的作业纸。
已经写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