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回国那天，是十六岁生日。
奥米没搞任何排场，就母子俩，在家吃了一碗长寿面。吃完面，孩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：日内瓦学院的结业证书——少年项目全额奖学金，冲突调解方向，成绩前百分之五。
第二样，是一本厚厚的笔记，封面写着：《病从哪来——我的课程补遗》。
“妈妈，这一年，我把你和我外婆没教过的课，上了一半。”孩子翻开笔记，“剩下的一半，我想写进训练站的教案。少年班得加一门新课——《钱之外的账》。”
“讲什么？”
“讲一笔贷款背后的全部东西。”豆豆说，“传统教案讲风控：还款能力、抵押、流水。我加一层——讲这笔钱的来路，去向，和代价。钱借给一个在交战区进货的商贩，利息之外，还有和平的账；钱借给一家高污染的小厂，坏账之外，还有环境的账。”
“外婆的课教人不被钱吃。我要加一课，教钱，不吃别的东西。”
奥米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开课吧。讲师费，按基金会的最高标准——一小时，一顿我妈做的红烧肉。”
母子俩都笑了。
而少年班的新课《钱之外的账》开课那天，教室里坐满了人。来的不只是学员，还有程述，还有刚刚“转正”——哦不，观后感写到一百五十篇、被豆豆“验收”通过、终于敢在家长会上坐在奥米旁边的裘骁，还有闻讯赶来的温故和裘念。
豆豆的第一课，只讲了一个案例：哈尔格萨的女商贩。
“四百美元，一台冷藏罐，一个有了名字的女人。”孩子讲完了故事，然后问全班，“这笔贷款，值吗？按传统风控，不值——成本是利息的三倍。按青禾的KPI，值——多了一个征信客户。”
“按我今天的课，还有第三个答案。”
“值在——这笔钱的利息里，有和平的租金；这笔坏账的风险里，有一个市场的未来；这个客户的一生里，有她女儿的学校。”
“钱有三本账。银行算第一本，风控；社会算第二本，良心；时间算第三本，一百年。”
“我外婆只教了怎么算第一本。我妈补了第二本。第三本——”
孩子看着台下，目光扫过程述、裘骁、温故，最后落在母亲脸上。
“第三本，我们一起算。”
那节课的录像，后来被放入训练站的永久课程库，编号000。
排在母亲全部课程的——最前面。
因为它讲的不是一门课的开始。
是这门课，终于长出了外婆当年没来得及录的那部分——
C面之后的，D面。
课后，裘骁帮奥米收拾教室——这是他“转正”后获得的第一个职责，少年班的器材管理员，无薪。
收着收着，他忽然说：“奥米，有件事，我想了三个月，今天想当面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评议会的那个位置，我退出后，空了一年。”裘骁看着她，“今天豆豆的课上，我忽然明白了那个位置该留给谁。”
“谁？”
“留给犯错误的人。”裘骁说，“评议会的十一个人，都是全世界的精英，完美履历，无懈可击。可田埂信托的核心精神是什么？是‘输得起’。一群从没输过的人，怎么教世界输得起？”
“我想推荐一个人。不完美，犯过大错，二十年如一日地还。他懂输，懂还，懂观众席的滋味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
奥米看着他。这个提议，荒唐，天才，而且，正确。
“评议会有年龄限制。”她说，“你超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推荐的不是我的现在。”裘骁说，“我推荐的是一种资格——‘修复者资格’。田埂信托应该增设一个席位，不看出身，不看履历，只看一件事：这个人，欠过这个世界多少，还了多少，还要用余生还多少。”
“这个席位，全世界现在够格的，不到十个人。”
“而我，想用这个席位，换一个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？”
“换给豆豆。”裘骁的声音很轻，“等我死的那天，把这个席位，传给他。告诉他——爸爸这辈子，做对的事不多，但把‘输得起’这三个字，用一生演给了他看。”
奥米沉默了很久，很久。
窗外，暮色四合。教室的灯亮着，豆豆在讲台上，给最后几个围着问问题的孩子答疑。
“这个提议，”奥米最后说，“我提交评议会。”
“不过，裘骁，丑话说前面——席位批了，观后感，一篇都不许少。”
裘骁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睛红了。
“好。”
“写到我写不动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