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制度性遗忘”的执行,比所有人想的都难,也比所有人想的都慢。
第一难,是人。训练站的讲师们,讲了一辈子“奥总当年”“沈老师当年”,让改口,他们不会讲了。一位从第一部就跟着的老讲师,在教研会上急得直拍桌子:“把名字都删了,课就没有魂了!”
奥米没有压他。她让这位讲师试讲一课——用他的讲法,一节课里出现十二次“奥总”。
试讲录像,放给全体讲师看。看完,奥米问:“各位,这节课,如果十年后讲,‘奥总’不在了,你们怎么办?”
老讲师愣住了。
“名字会死,道理不会。”奥米说,“我们今天删名字,不是忘本,是给课‘去依赖’——就像戒毒,不是恨毒品,是让身体重新学会自己站。”
“你们依赖我的名字,就像学员依赖你们。依赖,是传承最大的敌人。”
改版的课程,用了两年,上线了。
新版的《韭菜的自我修养》,通篇没有一个真实人名。所有的案例,都是“某上市公司”“某投资者”“某讲师”。怪事发生了——课程的完课率,不降反升。
一位学员在作业里写道:“以前看课,像看传奇,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。现在看课,每一个‘某’字后面,都像是我自己。名字没了,距离没了。”
第二难,是市场。青禾银行的品牌部,坚决反对删除创始故事——“客户认的就是你们的信誉!”
温故的处理方式,是一场豪赌:青禾银行的品牌宣传,全面转向“客户自述”。广告里的主角,不再是奥米母子,而是三万一千个首贷户本人。镜头对准的,是还清了贷款、开了分店的、把孩子送出国的——普通人。
“我们的信誉,不该是创始人的脸。”温故在品牌发布会上说,“该是客户的脸。创始人的脸会老,客户的脸,每年都有新的。”
这场豪赌的结果是:青禾银行的品牌好感度,连续两年,全行业第一。
第三难,最难的,是豆豆。
十六岁的少年,已经是全球普惠金融领域最年轻的名人。演讲邀请、奖项提名、媒体专访,雪片一样。而“制度性遗忘”要求,他,和他母亲,逐渐从公共叙事里退场。
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意味着放下正在来临的巨大名声。
“妈妈,我最后问一次。”豆豆在书房里,很认真地问,“你真觉得,我该在这个时候,淡出?我的影响力,现在是一年最热的时候。现在放下,这些年的积累——”
“豆豆,你知道‘影响力’这个词,是谁最喜欢吗?”奥米反问。
“镰刀。”孩子说。
“对。”奥米点头,“影响力是权力的甜味剂。你妈我这辈子,见过太多人在影响力最热的时候,舍不得放下,然后一辈子,活成了自己的雕像——看起来伟岸,其实动不了了。”
“影响力这个东西,最健康的状态,是它在上升期被你亲手掐灭。因为上升期掐,你失去的是虚名;顶点掐,你失去的是人生;过了顶点——那就由不得你了,市场会把你变成展品。”
“你外婆的课,六十七亿的信托,第一部所有的仗,教我的总结论,就这一句话:真正的传承,是让人忘掉传承者。”
豆豆想了三天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:从评议会轮值主席的位置上,退下来。理由,写进了辞呈:
“本人任内,已完成使命——把模式,变成宪章;把宪章,交给制度;把制度,交给下一任。此后,本席位按章程轮替。本人转为普通成员,任期至二十五岁,到期即退。”
“田埂信托不是我家的。正如这门课,不是我家的。”
“它只是,暂时,从我家路过。”
辞呈通过那天,奥米在自己的书房里,把那盘磁带的最后一分钟,又听了一遍。
“云生,替我看着她。”
她忽然想,这句话,也许还可以有另一种读法——
不是顾云生看着她。
是母亲,借着所有人的眼睛,看着这一切:看着女儿放下名字,看着外孙放下影响力,看着一门课,终于变成一条河,河上没有桥,没有碑,没有她自己的名字。
河会记住河床。
这就够了。
而此时的哈尔格萨,骆驼奶商贩的女儿,已经十二岁了。她在新开的社区学校里,上着一门课。课的名字,学生不知道来历:
《钱之外的账》。
老师也不知道这门课的作者是谁——教案的署名栏,印的是四个字:
“无名氏编”。
小女孩在作业本上,用歪歪扭扭的字,写道:
“老师教的最后一课是:钱会用完,规矩在,人就散不了。”
“我妈妈听了这句话,哭了。她说,她年轻时,也听过一个人这么讲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,妈妈不肯说。”
“她说——说了,就不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