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生资本的开放日,办得像个学术会议。没有红酒,没有路演PPT,签到台发的是打印好的论文。来的多是量化圈的工程师、券商衍生品部的交易员、几个揣着好奇的大学教授。
奥米戴着口罩坐在第一排正中。她一落座,全场目光就聚了过来——没人通知她来,但没人不认识她。
讲台上,陈既白出现了。
十年建模,他把自己也建模了:语速恒定,每分钟一百八十字;手势只有三种;讲到关键处,一定会推一下那副旧眼镜。奥米看在眼里,心里替他悲哀——一个人防全世界之前,先把自己拆了,装进框架里。
“今天不讲策略。”陈既白开门见山,“讲一个案例。我们最近建模了一位市场知名投资人的交易行为,样本十年,特征四千多个。模型对她的短期决策,预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一。”
台下有工程师吹了声口哨。
“但我们失败了。”
全场一愣。
“失败的原因,值得我们整个行业深思。”陈既白调出一张图,是奥米最近两周的行为数据,“两周前,她开始掷硬币做决策。随机扰动占比,百分之三十七。各位,当一个系统的随机性超过三成,建模它的成本会超过建模整个市场。她不是变笨了,她是变‘贵’了。”
台下有人笑,有人皱眉。
“这件事教会我们什么?”陈既白环视全场,目光在第一排停了一秒,“教会我们,未来行为金融的终极战场,不是预测,而是‘防预测’。人的自由意志,最后会收缩成一个小小的动作:在关键决策里,加入一个连自己都事先不知道的变量。我们将这个变量,命名为——”
他在屏幕上打出一个词:
“Salt。盐。”
“每人心里撒一粒盐。机器算得出你,算不出你的盐。”
掌声响起。量化学究们兴奋了,这是篇好论文的胚子。
奥米摘了口罩,站了起来。
全场的掌声卡住了。
“陈先生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第一排的每一句都清晰,“你的模型漏了一个变量。”
陈既白看着她:“请讲。”
“恨。”奥米说,“你建模我,用的是我的数据。但你不是在研究我,你是在恨我。恨会让建模者忍不住出手干预样本——闪崩那天你提前买了认沽,让我按你的剧本反应;你逼我掷硬币,因为我乱了,你的恨才有处安放。换句话说,你不是在观测市场,你是在用你的仓位,写你希望发生的市场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这叫什么,陈先生,你比我清楚。这叫操纵。你指责我学坏,可你我之间,学坏的那个人,先用了仓位干预样本。”
全场死寂。
陈既白推了一下眼镜,第一次,语速乱了半拍:“奥总,开放日不谈指控。”
“好,谈学术。”奥米点头,忽然话锋一转,“你说每人心里撒一粒盐。我赞成。但我补一句——”
她转身,面对全场,一字一字地说:
“盐,撒在饭里,是调味;撒进别人的伤口,是谋杀。各位做模型的,技术无善恶,但你选择建模谁、诱导谁、收割谁,是你的善恶。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:潮生资本采集训练站学员数据的方式,违反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十九条和第二十一条,我的律师函,明天到。”
说完,她离场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陈既白的声音,通过麦克风,传遍全场,也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:
“奥总,你漏了一样东西。”
奥米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令堂九八年六月十三日签过一份文件。”陈既白的声音很稳,“那份文件,你父亲签的批条,只是附件。正件的签名,是沈青。”
奥米的血液,在那一瞬间,冻住了。
“欢迎来拿。”陈既白说,“拿你的盐,来换。”
大门在她身后合拢。
走廊很长,奥米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得笔直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子里,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