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没有让奥米等太久。
第二天中午,一个没有寄件人的文件袋送到十九楼,里面是那份“正件”的扫描件: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三日,《关于青禾训练营遗留问题的处置协议》。
协议不复杂。甲方:敬亭实业。乙方:未具名,代表“青禾训练营学员及相关人员”。内容三条:
一,敬亭实业一次性支付补偿款若干,用于安置训练营学员及“相关人员”;
二,青禾训练营全部课程资料、录音母带,封存,不得流传;
三,各方对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间相关事宜,永久保密。
甲方签字:奥敬亭。
乙方代表签字栏,空着。
而在协议最下方,见证人一栏,有一个签名,清瘦,有力,笔锋收得极紧——
沈青。
日期,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三日。
奥米盯着那个签名,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母亲的字,她认得。胡桃木盒子里有母亲的信,笔记本里有母亲的批注。这个签名是真的。
而协议日期,是母亲去世两个月后。
人死了,字出现在一份封口的协议上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周谨的声音很沉,“伪造,或者预签。九八年的人办事糙,预签空白文件是常事。”
“还有第三种。”奥米把扫描件转过来,指着乙方代表那一栏的空白,“母亲签字做见证,说明她信这份协议的善意。她信它是在安顿学员。可她签字之后两个月,司机陈树声,拉着这笔‘安置款’,沉进了江里。”
周谨沉默了。
“周谨,”奥米的声音很低,“母亲不是病故,对吗。”
电话那头,长久的沉默。
这个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我受托二十七年,有一样东西,是让我在你问出这句话的这一天,才交给你的。”周谨说,“我现在过来。”
半小时后,周谨带来一只铁盒,比父亲井里那一只更小,更旧。
盒子里没有信,只有一盘微型磁带,标签上是母亲的字:
“给会问的米米。”
奥米把磁带放进机器。沙沙声之后,母亲的声音响起来,比电台录音里疲惫得多,也快得多,像知道时间不多:
“米米,如果你听到这盘,说明你已经查到六月十三日了。那妈妈告诉你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那份协议是我签的。钱是我让你爸爸出的。训练营解散,孩子们各奔东西,有个孩子家里出事了,需要一大笔钱去摆平,具体什么事,妈妈不能说,说了你就会去找,找了你就会有危险。妈妈只能告诉你:那笔钱,是救命钱,也是买路钱。”
“第二,妈妈不是病死的。但害妈妈的人,不是你能想的那种人。害死妈妈的,是妈妈自己没停下来的嘴。妈妈要是肯少说一句话,就能多活十年。可是米米,妈妈要是少说那句话,后来的二十二年里,会有更多的人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这句话,你长大就懂了——真话是最贵的,贵到要用命付账,可总得有人付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磁带到这里,声音忽然变了。背景里传来开门声,母亲的声音压低,快得像耳语:
“既白那孩子,父母都没了,只有一台录音机。妈妈把他托福给了一个可靠的人。米米,如果你将来见到他,替妈妈还一样东西。”
“还什么,妈妈没来得及说。
磁带,断了。
最后半秒钟,是一片空白,和一声很轻很轻的、像是录音机被人从桌上拿起来的动静。
奥米坐在原地,从头到尾,没有哭。
哭了二十三年的部分,二十三年前就哭完了。现在剩下的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她终于明白陈既白在等什么了。
不是仇。
母亲欠他一个托付,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“还什么”。他等了二十七年,等到自己变成一把刀,架在她女儿的脖子上,就为了问一句:
你妈,要还我的东西呢?
奥米拿起手机,给陈既白发去一条信息:
“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了。见面吧。这次不谈赌约。”
对方回了两个字:
“晚八点,江边。一个人来。”
窗外,江面起雾了。
杜衡死活不让:“米董,这摆明了是套。江边,晚上,一个人,他是亡命徒起家。”
“他不是亡命徒。”奥米拿起外套,“他是一个十七岁就没了爹、听了我母亲三年课的孩子。他要真想伤人,豆豆上周就出事了。”
她走到电梯口,又回头,补了一句:
“而且,有些话,只能在江边说。二十七年前的江里沉过一个人,今天,得有人在同一个地方,把话说完。”
电梯门合拢。
镜子里的女人,鬓角已经有了第一根白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