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的年份，成了一个“交棒的季节”。
先是温故。青禾银行的第三任行长上任——赵晓阳已经干满了两届，按章程，必须卸任。接任者，是小梅。
对，哈尔格萨的小梅。她从独立信贷员，到东非区负责人，如今，成了青禾银行全球总部的行长。就职典礼上，这个曾经捡废品的姑娘，站在沪市青禾银行总部的讲台上，对着全球视频连线的两万名员工，说：
“各位，我的前任赵行长，当年欠过网贷；我的前前任温行长，九三年被冤枉过；我，捡过废品。我们三个，没有一个，是从‘精英’的路上走过来的。”
“青禾银行的行长席上，坐过被害者，坐过蒙冤者，坐过捡废品的。这个椅子不要履历，它只要一样——你知道难，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往后，谁再问我青禾的选人标准，我就说这一条：优先录取，吃过苦的。”
台下，温故和赵晓阳并肩坐着，鼓掌鼓得最用力。
然后是裘念。敬亭实业的第四任董事长上任，裘念转任监事会主席——四十五岁的他，干满了十年。接棒的，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：阿曼达的女儿，法蒂玛。
敬亭实业，一家中国的建材巨头，董事会聘请了一位东非裔的女性CEO。消息传出，全球商界哗然。董事会的决定，是裘念力推的：
“青禾模式出海三十年，我们最大的海外市场在东非。而东非最懂市场、最懂本地规矩、最懂这门课的人，是法蒂玛。敬亭要全球化，先得有人，真的长在那些地方。”
法蒂玛的就职，办在了哈尔格萨的市场上——不在总部，在她母亲的骆驼奶摊前。她说的第一句话是：“我的办公室，一部分在总部，一部分，在这里。谁要汇报工作，两边都能找到我。”
而最大的交棒，发生在沪市。
奥米六十岁生日前，把最后几个头衔，也交了出去。
敬亭实业的创始人名誉董事，退了。豆子基金会的发起人，早就退了。现在，她把“奥米”这个名字，从所有机构的章程里，一笔一笔，删干净了。
删到最后一份文件那天，杜衡——如今已经是敬亭实业监事会主席——在办公室里，陪着她，一份一份地核对。
“米董，”老搭档的声音哑了，“删完了。往后，这些章程里，一个‘奥’字都没有了。”
“好。”奥米在最后一页签字，笔锋很稳。
签完，她把笔放下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，忽然说：“小杜，你记不记得，咱们第一次见面，你跟我说什么？”
杜衡笑了：“我说，我上一家公司，老板让我做两套账，我拒绝了，被开了。”
“对。”奥米也笑，“我当时想，这孩子，轴。二十六年了，你还这么轴。”
“轴人配轴老板。”杜衡的眼泪下来了，“米董，往后有事，还打电话吗？”
“打。”奥米说，“不过打的是居民热线——我现在是社区志愿者，编号078。你投诉楼道灯坏了，我负责修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，笑出了眼泪。
而六十岁生日那天，奥米没办寿宴。
她办了一件事：把胡桃木盒子，捐了。
盒子捐给了金融博物馆——就是裘百里捐判决书的那家。博物馆的“敬畏展厅”，要增设一个角落，名字她起的：“无名氏教室”。
盒子里所有的东西：私章，笔记本，磁带，信，硬币，木雕，毕业论文，那页《两千一百亿》的报告，和看账人照片——全部陈列，标签统一格式：
“无名氏遗物。用途：供人观看。注意：此盒中的每一代人都认为，盒子比东西重要。请勿触碰盒子，它是空的——盛放下一代要放的东西。”
开展那天，奥米自己站在展厅里，当了一天的义务讲解员。
有个中学生参观，看着那个空盒子的说明牌，问：“阿姨，盒子为什么是空的？”
奥米蹲下来，答：
“因为装满了的盒子，是过去。空着的盒子，才是将来。”
“你长大以后，也会有东西要放。到时候，别扔，放进盒子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，跑了。
奥米望着他的背影，笑了。
盒子，空了。
人，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