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米六十五岁生日,全家没有一个人提“寿”字。
因为豆豆提前放话了:“我妈这个人,你给她办寿宴,她能当场给你讲一堂现金流管理的课,把来宾全变成学员。所以,生日就是生日,一碗面,一封信,一个礼物,完事。”
于是生日当天早上,一碗长寿面,豆豆下的,卧了两个蛋——“双蛋,好事成双。”
一封信,是小豆豆写的,六岁的字,歪歪扭扭三行:“奶奶生日快乐。我帮你浇了豆子。豆子发芽了,我替你看了,很好。”
一个礼物,装在巴掌大的木盒子里。奥米打开一看,是一枚私章。
新刻的,寿山石,和父亲的私章一个材质。章上两个字,不是“敬亭”,是——
“看账”。
“妈,”豆豆说,“外公的章,刻的是他的名字,那是他的时代。你的时代,不是夺回名字,是教人看账。所以给你刻了这个。往后你批作业、改教案,就用它。”
奥米握着那枚章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说:“好章。比我的签名好用——签名是给别人看的,章是给自己盖的。”
生日过得极简。晚上,她一个人去了江边——老习惯,生日这天,江边走一圈。
二十八年前,她被赶出家门,在末班车的最后一排,过了人生最惨的一夜。如今六十五岁了,她在江边散步,手机里存着孙女浇豆子的视频。
她对着江水,说了今年的一段话:
“江水,二十八年前,我在你这边的站台上,发誓把失去的都夺回来。今天我来,不是汇报——是辞职。”
“我辞职了。复仇者的职,传承人祖的职,守门人的职,我全辞了。”
“往后的奥米,就一个职务:奶奶。”
“这个职务,没有章程,没有考核,没有失败演习。”
“只有一件事——把我孙女浇的豆子,陪她看到结荚。”
江水照旧东流,没有回应。但风起了,吹得江面碎金万点。
奥米觉得,这就是回应了。
回家的末班车上,她鬼使神差地,又坐到了最后一排。
车厢里空空荡荡。她靠着窗,看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。
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上车,抱着简历袋,眼睛红红的,显然刚被拒了第N场面试。女孩在她前面几排坐下,偷偷抹眼泪。
奥米看着女孩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过去,在女孩旁边坐下,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女孩愣住。
“姑娘,”奥米说,“我坐这个位置,二十八年。当年我也是抱着全部家当,在这哭。”
“听阿姨一句劝——被拒了不可怕。今晚回家,给自己记一笔账:今天失去了什么,手里还剩什么。写完了,睡一觉。”
“明天,从‘还剩什么’那栏,重新开始。”
女孩怔怔地问:“阿姨,你是做什么的?”
奥米笑了。
“我退休前,是教记账的。”
车到站。奥米起身下车,走进夜色。
女孩在座位上,翻开手机备忘录,真记了两栏账:
失去了:第14次拒绝。
还剩下:会Excel,会改简历,还有——一个陌生人的纸巾。
女孩写到第三栏的时候,忽然明白了什么,在备忘录最上面,加了一个标题:
《开盘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