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沈青开播三十周年——或者说,假如把电台被叫停、转为地下磁带算起,这门课的“年龄”,有二十九种算法。基金会干脆把这一年,定为“三十课年”。
纪念活动,奥米定的调子:不办庆典,办“回课”。
所谓回课,是老派教师的词:学生回来,给当年的老师,重新讲一遍学过的课。只不过,当年的老师不在了,学生们,讲给空荡荡的教室听——教室的录像,会存进档案,永远地。
报名回课的,有三千人。最终,基金会选了一百个代表,各行各业,全球各地。
菜市场看账人的徒弟——如今的菜市场商会会长——第一个讲。他讲的题目是:《我师父的鱼摊》。讲看账人怎么教他“账要记三年”,讲那个三十八万存折的故事。讲到一半,台下哭成一片。
哈尔格萨的阿曼达来了。她讲的题目是:《骆驼奶与首贷》。讲了二十分钟,最后说:“我这辈子,被人夸过很多次,说我励志。我今天要说句真话——我不是励志。我就是运气好。我赶上了。沈老师那时候播课,没人听得见;等我需要贷款的时候,正好有人把她的课,种到了我这里。我不过是——正好站在了灯亮起来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,各位,别谢我。谢那盏灯。也记住——灯是有人点的。点灯的人,是这一家三代。”
裘骁也来了。这是他第一次,以“学员”的身份,公开讲一课。他讲的题目,让全场安静下来:
《楼梯口》。
“我这辈子,站错过一个楼梯口。二十七年,我用四五百篇观后感,把那个楼梯口,一步一步,走下来了。”
“今天,我不讲悔。我讲一个发现:楼梯口这种东西,每个人的人生里,都有一个。可能是你没敢签的字,没敢拨的电话,没敢站出来的那一次。”
“我今天来,只想替所有站在楼梯口的人,问一个问题:当你站在那儿的时候,是什么让你下去的?”
“我的答案是:后来,我的前妻——原谅我用了这个词——她用十年,活成了灯。我看着灯,就下了楼梯。”
“所以,灯这个东西,不只是照路的。灯最重要的功能,是——给站在楼梯口的人,一个下来的理由。”
“谢谢各位。观后感,下周照常。”
全场起立鼓掌,掌声经久不息。
而最后一个讲的人,是豆豆。
他抱着自己三岁的女儿——小豆豆——走上台。孩子说困了,在他怀里打瞌睡。
“各位,我不讲课。”豆豆说,“我闺女睡醒了,该放学了。我就念一段东西,是今天凌晨写的。”
他掏出一张纸,念:
“致一九九六年的沈青:”
“您开播的那年,我还没出生。您被掐麦的那年,我还没出生。您去世那年,我还是没出生。”
“我这辈子,没见过您。我只见过您留下的东西:一盘磁带,一本手稿,一个网站,一门课。”
“我替您看着它们,看了三十几年。今天,我可以交差了。”
“您的课,现在是两万多个教学点,两千万学员,五个大洲,一万四千张潮水桌,和——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儿。
“——和一个刚上小学的、记手账的小姑娘。”
“她的账上,今天记了一笔:‘零元。听太奶奶的故事,值。’”
“作业,交完了。外婆。”
“您歇着吧。剩下的,我们走。”
念完,豆豆抱着孩子,深深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台下,三千人的会场,哭声和掌声,响成了一片。
奥米坐在第一排,从头到尾,眼泪没停过。
散场后,她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独自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上讲台,对着那个还架着的录像机,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妈,课,上完了。”
“效果很好。”
“学生都出师了。”
“你要是听见的话——”
她笑了,眼泪却下来了。
“给我留个座位。”
“下一班末班车,我上车,找你打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