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课年”之后,基金会做了一项大规模的“课程体检”。
结果,喜忧参半。
喜的部分:课程覆盖、学员留存、行为改变——全部创了新高。忧的部分,只有一条,但足够刺目:
在高强度使用AI学习助手的学员群里,“看账人奖”式的深度习惯养成率,在下降。
报告的描述很克制:“辅助工具普及后,部分学员出现了‘认知外包’——记账交给App,判断交给模型,防身交给防火墙。课,他们还在上;但课里最贵的那部分——自己跟自己较劲的那部分,少了。”
“这是新课年的第一道裂缝。”陈既白留下的分析团队——如今由小梁带领——在报告里写,“工具越聪明,人越容易睡过去。外婆当年最担心的事,正在以‘善意工具’的形态,重演。”
奥米看完报告,召集了全家开会——如今这个“决策机构”,是祖孙三代加几个老伙计。
讨论了一下午,小豆豆——七岁,是被特批列席的——举了手。
“奶奶,我觉得,是灯的油,问题。”
满屋子大人愣了。
“灯要有油,才亮。”孩子说,“现在的课,是电灯。电灯不用油。所以,学生不知道灯有多难亮。”
“我小时候,你带我点过蜡烛。蜡烛我吹灭了三回,才点上。点上了,我就不敢浪费,一直看着它。”
“App上的课,跟蜡烛不一样。它一直亮着,没人吹,也没人点。所以,没人珍惜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豆豆第一个回过神来:“你的意思是,课程太容易获得了,所以没人当回事?”
“不是课程容易。”小豆豆认真地说,“是‘得到’太容易。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,买的那个存钱罐,我最宝贝。因为是我攒的。”
“要是存钱罐是送的,我就不宝贝了。”
奥米盯着孙女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你妈当年——”她转头对豆豆说,“我小时候,我妈的课是偷偷录的磁带。得到一盘,要托人、要等、要抄。所以每一盘,都听得倒背如流。”
“后来,课上网了,免费了,随便听了——学员是多了千倍,可课程的‘重量’,轻了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得给课,重新加点‘重量’?”
全家讨论到深夜,拿出了一个方案,名字就叫“灯芯计划”:
从明年起,基金会最核心的三门课——《怎么看账》《怎么防身》《钱之外的账》——不再提供完整的在线点播。想学,可以,但有条件:
一,必须线下组队,五人一组,约定共同学习周期;
二,每组配发的,不再是无限流量的课程包,而是——实体材料:一本印刷的讲义,一盘实体磁带或光盘,一枚手账;
三,学完要考试,考试的形式是“回课”——把你学到的东西,讲给完全不懂的人听,录像存档。
“这等于,把课,变难了。”小梅反对,“会降低覆盖率的。”
“覆盖率我们三十年前就要过了。”奥米说,“现在的问题是深度。两千个背下课程的学员,胜过两千万个划过视频的看客。”
“课,要重新变得‘难得’——不是收费,是费力。费力的东西,人才珍惜。”
“这不符合互联网逻辑,但这符合人。”
灯芯计划试行一年,结果惊人:完课率从百分之十一,涨到了百分之七十三;结业学员的行为改变率——记账、防骗、储蓄——翻了三倍。
而在试行班的结业回课上,一个中年学员对着录像机,说了这么一段话:
“我刷了五年理财视频,钱没多,坑没少踩。这半年,我抄了三本笔记,组里五个兄弟互相盯,谁偷懒,罚谁请饭。我今天把课讲给我媳妇听了,她听哭了。她说,我变了。”
“变在哪?以前我学的是‘道理’,这回我学的是——手艺。”
“道理是看的,手艺是熬的。”
“这门课,终于从‘看过’,变回‘熬过’了。”
这段录像,奥米存了档。
她在档案的备注栏里,写了祖母课堂的第一条“新教案”:
“灯芯计划的全部理论,我孙女七岁那年,用一盏蜡烛讲完了。”
“课,要费力。灯,要点得着。人,要熬过。”
“三句。剩下的,她自己会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