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米的病，让她不能远行，但有一件事，反倒因此兴旺起来：信。
不知道从哪个教学点开始的——也许是哈尔格萨，也许是夜市夜校——人们知道了“老师现在听不了远客，但能读信”，于是，信，从世界各地飞来。
每天，邮递员往社区教育中心送一大袋。奥米每天读十封，回三封。她的回信，短，但每封都有批语——和听课本的批语，一脉相承。
这些信，后来被编成了一本书，书名是孩子们起的：《给奶奶的信》。
信里，有深夜的求助，有报喜，有道歉，有告别。选几封：
“奥老师：我是当年跟您学注会的那个学员，如今退休了。我没什么大事，就是想告诉您：我这辈子，没做过两套账。今天孙子问我会计是什么，我说，会计就是——把每一分钱，都记给它真正属于的地方。他听不懂，但他记住了。谢谢您，三十年前救了我一次，今天，我又把它说给了孙子听。”
“奥老师：我爸是当年围猎案里的一个小角色，坐过两年。他去年走了，走之前，让我给您写封信。他说，他这辈子，做过错事，也做过一件对的事——他从您这儿，学会了看现金流。他用这个本事，后来帮厂子看住了一次垮台的命。他说，谢谢您的课，让他后半辈子，活得像个人。”
“奥老师：我是个卖煎饼的，我闺女是您的学员。她非让我写信。我说写什么，她说，写你的煎饼。好吧。我的煎饼，三年了，没涨过价。为什么？我闺女给我算了账，我的成本，其实降了——我闺女教我记账之后，我发现了进货的坑，省的钱，够抵三次涨价。闺女说，这就是您课上说的‘毛利率是护城河’。我不懂什么叫护城河，我就知道，账看清了，心就不慌。”
奥米回每一封信，都极其认真。给卖煎饼的回信，她写：
“您的护城河，修好了。护城河不在价格上，在账本上。账本在，心安，手稳，煎饼的火候，就不会乱。请代问你闺女好——她比我教得好，她把课，翻译成了煎饼。”
信越攒越多，奥米读不过来。小豆豆主动请缨，成了“奶奶的读信员”。每天放学，她读十封，把最动人的，挑出来，念给奶奶听。
祖孙俩，一个读，一个听，一个写批语，一个帮着誊。
有天晚上，小豆豆读完一封信，忽然说：“奶奶，这些信，比课好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课是讲‘应该怎么活’。信里，是人们‘真的这么活了’。”小豆豆说，“应该，是方向。真的，是路。方向很多的，路很少的。”
奥米愣了几秒，然后让她把这句话，原原本本，记进听课本。
“第177期。”奥米说，“讲师：小豆豆。课题：应该与真的。”
“批语：满分。”
“备注：这门课，从今天起，有了第五代讲师。”
那天夜里，奥米睡得格外安稳。
她在梦里，又见到了母亲。这一次，母亲不是在那辆末班车上，而是在一个教室——很大的教室，或者很多教室，她看不太清——讲台上下，坐满了人，人人手里，都举着一盏灯。
母亲在讲台上，冲她招手，意思是：来，坐。
奥米在梦里摇头，用口型说：我不上去了。我就坐在下面，听。
母亲笑了，点头，开始讲课。
讲的是什么，梦里的奥米没听清。
但她记得，满教室的灯，亮得，像白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