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五十五岁生日那天,打开了母亲的遗物——那本《听课本》。
母亲的听课本,记了两百期。奥米去世后,豆豆把它收了起来,一直没敢碰。五十五岁这年,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。
他用了一个月,读完两百期。读完,他做了和母亲当年一样的事——开了自己的听课本。
第一期的讲师,是奥禾。
她讲的题目是:《收作业的第七年》。
“爸,我这门课,收了七年作业,发现了最后一条规律——”
“作业,收到最后,收的都是同一道题:‘我欠的,到底还不还得清?’”
“我的答案,今年才定下来:还不清。没人还得清。你妈欠你,你欠我,我欠豆子——一代欠一代,还不清的。”
“还不清,怎么办?我现在的答案是:还不清,是这门课能传下去的原因。”
“要是哪一代还清了,这门课就毕业了,就该散了。”
“正因为还不清,所以每一代,都得接着教,接着还,接着传。”
“这门课的发动机,不是爱,不是恨,是——欠。”
“欠,是最好的传家宝。因为它逼着人,做事。”
豆豆听完,在听课本上批了一行字:
“第1期。讲师:奥禾。课题:欠是发动机。批语:你妈要是听见,会骂我——因为我讲了一辈子‘还清’,我闺女一句话,把课讲圆了。”
“批语二:这门课,从今往后,正式进入——还不清时代。”
听课本,一期一期,记下去。
程述来讲了一期:《封笔十年》。
温故坐着轮椅来讲了一期:《茶凉了》。
何阳来讲了一期:《名册的第五十年》。
小梅专程从东非飞来,讲了一期:《三轮车的第六代乘客》——她如今资助的捡废品孩子,已经是第六个了。
而第二百期,豆豆留给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他没有见过面、但思念了一生的人。
他去了墓园。母亲的墓前,他摆好录音机,按下录音键。
“第两百期,讲师:奥米。”
“课题:《你未讲完的部分》。”
“妈,你走的时候,说课讲完了。我今天来,是告诉你——没讲完。”
“你留下的话,我们改了。你说,欠了怎么办——认,记,还,传。我闺女改了两个字:还,改成了‘还不清’。”
“她说,这门课的发动机是欠。我听完了想了一宿,觉得你闺女说得对。”
“你一辈子在教‘还清’。可你死了,你留下的,不是还清的世界——是更多的人,欠了。欠你。”
“全世界,欠你。”
“这笔账,还不清。所以,我们还得接着讲你的课,讲一百年,讲一千年——讲到世界上没有人,欠你为止。”
“妈,这就是你的课,最后的讲法:”
“还不清,就一直讲。”
“课,讲到‘没人欠了’那天,才算完。”
“那一天,我看不见。但豆子看得见。豆子看不见,豆子的孩子看得见。”
“总会看见的。”
录音机,停了。
豆豆在墓碑前,坐到了日落。
下山的时候,天边的晚霞,烧得像一九九八年那场大火,又像青禾灯链的,两万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