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子十六岁那年,一个意外的考古发现,震动了整个家族。
敬亭实业的老厂区——如今是青禾银行的旧址——在翻修时,工人们挖开了当年奥米父亲奥敬亭书房的位置。在原来的井旁边,发现了一个更小的、被水泥封死的暗格。
暗格里,是一个铁盒。铁盒里的东西,让全家族,围在桌前,久久无言。
是三盘磁带。和一封奥敬亭的亲笔信。
信,是写给“未来的米米”的:
“米米:”
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爸肯定不在了。爸没给你留什么,就留了这三盘磁带。”
“井里的那盘,是你外公我留给你的‘课’——讲的是怎么不被人把东西抢走。”
“这三盘,不一样。这三盘,爸录的,是‘怎么把人留下’。”
“第一盘,录的是爸这辈子,所有做错的决定。不是商业上的——是做人上的。爸这辈子的错,现在想起来,全是同一种:信了不该信的人,又不敢说出来。爸把它们全录下来,不是为了让你原谅谁,是让你知道——你爸,也不是完人。你将来,可以不用,活在‘替你爸报仇’里。你爸,不配让你,拿一辈子,去填他的错。”
“第二盘,录的是敬亭实业,从创立到更名,每一个人的名字。门卫,司机,车间的师傅,被裁掉的,被欠款的,一共两千三百个名字,爸一个一个,念了一遍。你外公我,最后没保住公司,但这两千三百个名字,我得留下来。公司没了,人还在。你将来要是有能力,替爸,找到他们,或者他们的后人,跟他们说一声:当年的事,爸对不起,也谢谢。”
“第三盘,是空的。爸录不下去了。因为录到第三盘,爸发现,爸想录的,其实是你。可你在妈肚子里——哦不,那时候还没有你。爸想录的,是‘还没来的人’。”
“所以,第三盘,留给你。你想录什么,录什么。录完了,放回井里——不,井要填了。放哪,你自己定。”
“反正,我们家的人,都知道怎么找。”
“——爸,奥敬亭。绝笔。”
全家听完磁带,哭了很久。
而第三盘空磁带,奥禾把它,交给了豆子。
“这是你太爷爷,留给你的。”奥禾说,“他想录没录成的,是‘还没来的人’。现在,你就是那个还没来的人——你来了。”
“这盘磁带,是你的了。你想录什么,录什么。”
豆子捧着那盘空磁带,想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一个星期后,他把全家人,叫到一起,按下了录音键。
“我是豆子。十六岁。这是太爷爷留给我的磁带。”
“我录的,是我给这门课,交的第一笔作业。”
“作业的内容——”
少年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那句,让在场所有人,泪流满面的话:
“我想好了,我将来,要录我自己的第三盘磁带。”
“太爷爷录了‘怎么不被人抢走东西’,太奶奶录了‘怎么把课传下去’,奶奶录了‘怎么把名字放下’,爸爸录了‘怎么修好东西’。”
“我录的,要跟他们都不一样。”
“我还没想好录什么。但我知道,等我录的那一天,一定是——这门课,又往前走了一步的那一天。”
“今天,先录一个开头。”
“开头就一句话:”
“第六代,上班。”
磁带,咔哒一声,录下了开头。
而结尾,要等这个少年,走完他的一生。
那将是,这门课的,下一个三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