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春节,这个家庭,完成了一个纪录:六代同堂。
虽然第一代——沈青和奥敬亭——早已作古,但在这个春节的全家福里,他们以另一种方式“在场”:第一排,摆着他们的照片;照片前,放着那盘《人间》的磁带。
全家福的拍摄地,还是那个社区教育中心。摄影师,是程述的徒弟——程述去世后,他的相机,传给了徒弟,徒弟如今是点灯人的专职记录者,继承了“书记官”的职位。
六代人的座位,是这么排的:
照片区:沈青、奥敬亭。
第二代:无人在世。
第三代:无人在世。
第四代:豆豆、阿云。
第五代:奥禾、她的丈夫。
第六代:豆子,和他的妹妹。
“第二代第三代都不在了,”摄影师问,“这照片,怎么算六代?”
“照片在,人就在。”豆豆说,“我外婆说过,课比人活得长。照片也一样。拍吧。”
快门按下的那一刻,没有人喊“茄子”。
全家人喊的是:“先学不死——!”
这句师训,从费老师,传到奥米,传到豆豆,传到豆子,传了三十多年。
照片洗出来,豆豆看了很久。六代人的目光,仿佛穿过相纸,连在一起。
他把照片,放进了那个胡桃木盒子——家用的那个。
盒子,彻底满了。
奥禾提议:“要不,再做一个盒子?”
“不了。”豆豆摇头,“盒子满了,就埋。”
“埋哪?”
“埋到院子里,豆子地边上。”豆豆说,“满盒子埋下去,空盒子摆上来。我们家,从此,一个盒子负责过去,一个盒子,负责将来。”
“跟博物馆那个,一模一样的规矩。”
“这叫——家的两极。”
于是,那年清明,全家老小,把装满三十年记忆的胡桃木盒子,埋进了院子。埋土的,是豆子。
埋完,他站起来,拍拍手,说:
“太爷爷,太奶奶,奶奶,你们的账,我接了。”
“下一个盒子,由我来装满。”
“不过我得先说好——我装的,跟你们装的不一样。你们装的是赢回来的公司,传下去的课。”
“我装的,可能是——”
少年想了想,笑了。
“可能是一盒豆子。”
“到时候你们别嫌寒碜。豆熟,豆熟,豆子熟了,就是最好的传家宝。”
风吹过院子,豆子地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
像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