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述去世后,他的日记,被整理了出来。共四十六本,从他二十七岁遇见奥米那年,记到去世。
整理工作,交给了他的徒弟。整理到最后一本,徒弟发现了一个密封的口袋,上面写着:“奥米走后,再拆。”
奥米已经走了。徒弟拆开了口袋。
口袋里,是一封信,和一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。
信,是程述写给奥米的:
“奥米:”
“你走在我前面。这是我们说好的——我先走,没人给你写记录了,亏;你先看不着这世界的后续了,更亏。所以,还是我留下,把你的故事,记到最后。”
“这封信,你收不到了。我就当,你收到了。”
“想跟你汇报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,你担心的,都多余。你儿子,现在修表修上了瘾,谁劝都不听。你孙女,把收作业开到了全世界。你曾孙——对,我看到豆子了,这小子,像他妈,轴得像枚钉子。”
“第二,我自己的事,也交代一下。我这辈子,没娶妻。你生前问过我一次,我岔开了话题。今天正式回答:不是为你。至少,不全是。”
“是为你代表的那样东西——一个人,可以穷,可以惨,可以被全世界清零,然后,靠自己的两页账,把人生,重新开盘。”
“我记录你,其实是在记录这种可能。我怕我一结婚,柴米油盐,我会慢慢不信这种可能了。我得,干干净净地,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第三,唯一一件亏心事。第一部书出版前,我删了你一段。你讲过,你被赶出门那晚,在末班车上,想过一了百了。这个细节,我没写。我删了,不是怕丑,是怕——有人看了,跟你学。”
“今天,我把这个细节,补在这里。因为我想,现在的世界,扛得住这个真话了。也想让你知道——你当年的怕,我懂。”
“你怕过,还活了,还赢了。这才是你故事里最值钱的部分。不是不怕。”
“是怕了,还坐到了最后一排。”
“第四,最后一件。”
“下辈子,我不当书记官了。我当学生,当你班上的,最差的学生。”
“你骂我,我认。你留作业,我写。”
“你的课,我当一辈子没毕业。”
“——程述。绝笔。”
而那封没寄出的明信片,正面是末班车的照片,背面只写了一行字:
“如果真的有下辈子——”
“我提前到站,等你。”
这封信,豆豆读给全家人听。读信的时候,小豆豆——如今是大姑娘了——忽然说:
“爸,程爷爷这本书,叫什么?”
“他没写完。就写了个开头。”
“那,我们替他写完吧。”
于是,这个家庭,接过了程述未完成的“记录”。从此,点灯人多了一个新职位:“书记官”,代代相传,负责记录——不是记录传奇,是记录这门课,每一天,在人间真实发生的样子。
书记官的第一条记录,是豆子写的,只有一句话:
“今日,六代同堂。全员到齐,含照片。”
“课,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