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阳,修复者名册的第三代管理者,六十八岁这年,做了一次全球寻访。
寻访的对象,是名册里所有还活着的“旧人”——那些奥米时代就在册的,第一代修复者。
活着的,只剩三个了:林季安,九十八岁;花明,八十一岁;马军,八十五岁。
何阳逐个拜访,录了最后一次口述。
林季安的口述,是他这辈子最后的话。他已经看不见了,说话也慢了。他说:
“我这辈子,前半生,守过仇人的档案。后半生,抄仇人的课——抄了三十七种文字。”
“有人问,图什么。我说,图‘誊清’两个字。”
“我誊不清我爹的命了。他死的时候,我恨错了一辈子的人。但誊抄这件蠢事,让我后半生,每天,把仇人的字,重新写一遍——写一遍,恨就淡一分。”
“写到第三十七年,我誊到一句话,彻底不恨了。”
“那句话是:‘真话被杀了,课还活着。’”
“我爹是被真话杀的。但真话的课,活着,还救了我两个侄子。”
“账,到这儿,平了。”
“我这辈子,最后一句账,记在这:”
“誊抄匠林季安,欠过五年,还了五十年。还清,销账。”
“死后,我的名字,不用刻在碑上。刻在哪块碑上,都不如——刻在誊抄本上。三十七种文字里,都有我的名字。够了。”
一个月后,林季安在睡梦中去世。
何阳把他的口述,存进了名册的档案。档案的编号,他特意定为:000。
“第一位修复者,”何阳说,“从这里开始,也在这里,销账。”
而花明和马军的口述,各有让人落泪的部分。
花明——那个欠过四百万的讲师——说:“我这辈子,最后还清的,不是债,是讲台。我前半生,讲台骗过人。后半生,讲台救人。同一个讲台。人这个东西,跟讲台没关系,跟你站上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谁,有关系。”
马军——欠过八年,夜市夜校校长——说:“我这些年,最骄傲的不是夜校,是我孙女。她大学毕业,去了监狱,当狱警。我去送她,我说,你去那地方干什么?她说,爷爷,你欠过八年,所以他们欠的,我懂。你教过我,欠了,怎么办。我去,把这话,说给里面的人听。”
“各位,”马军对镜头笑了,缺了颗牙,“修复者名册,传到我们家,第四代了。”
“这门课,没断。”
“还在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