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子二十岁那年，做了一件让全家人意外的事：他报名了，维和部队的后勤——不，是联合国的社区重建志愿者，去一个刚结束冲突的地方，做两年。
“你疯了吗？”奥禾急了，“那边，刚停火！”
“妈，”豆子很平静，“这门课，传到我，第六代。前五代，教的都是‘怎么活’——怎么不被割，怎么记账，怎么点灯。但你们看，这门课，从没去过，最需要它的地方。”
“最乱的地方。最穷的地方。刚打完仗的地方。”
“那些地方的人，不缺道理，缺的是——有人，去。物理意义上的，到。”
“我要去。两年。教记账，教防骗，教怎么重建小生意。”
“这是这门课，欠的一站。”
全家长谈了一夜。最后，豆豆——豆子他爸——拍了板：“去吧。”
“当年我妈把我生在了战火里。”豆豆说，“我儿子，要去战火里点灯。这笔账，在我们家，绕了一圈，圆满了。”
豆子去的，是中东的一个小城镇。两年的志愿期，他做了三件事：
第一件，开课。用潮水桌——老梁的教具，他带了两套。孩子们围桌而坐，摆木块，学记账。战乱后的孩子，学得最快——他们比谁都清楚，什么是“失去”，什么是“还剩”。
第二件，帮镇上的妇女，建了一个“寡妇合作社”。丈夫死于战乱的妇女们，凑在一起，做手工艺品，记账，分钱。第一笔收入到账那天，一个寡妇抱着账本，哭了一下午。
第三件，是最难的：他给镇上的青年，开了“仇恨账”的课程——不是教他们忘记，是教他们，把仇恨，记成账。记在纸上，而不是，记在心里，记在枪上。
“记下来了，”他说，“它就是你的一笔负债。负债，是可以管理的。心里的，不能。”
有个青年问他：“记下来了，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用一辈子，慢慢还。”豆子说，“还的方式是——把这笔仇恨，变成，不让它再发生。”
“变成学校，变成合作社，变成你将来，讲给你孩子的一个故事。”
“故事讲完了，这笔账，就清了。”
青年听完，在纸上，记下了第一笔。
两年后，豆子回来。他黑了，瘦了，眼睛里，多了些东西。
他给全家的礼物，是镇上的妇女合作社，织的一块地毯。地毯的图案，是一盏灯。
“她们让我带话，”豆子说，“告诉这门课的起源地——你们的课，到了最乱的地方，也没失效。”
“它在那边，叫另一个名字，但内容是同一个：”
“记，教，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