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笔挂在跌停价上方的两万股，奥米没有接。
全公司都盯着屏幕，等她动手。买入，是宣战；不买，是示弱。连杜衡都急了：“米董，对方点名了，不接，明天全市场都会说您怕了。”
“怕不怕，看账，不看嗓门。”奥米的声音很平，“挂单两万股，备注四个字，成本不到六十万。用六十万，换我情绪失控，这买卖他赚翻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说了一句杜衡记了很多年的话：“记住，盘口上的挑衅，一半是给你看的，一半是给镜头看的。真正要咬你的资金，从不打招呼。打招呼的，是要你动。”
十点二十分，那笔买单自己撤了。
像一拳打在空气里，对手也不恼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撤单记录里，账户来自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配资公司，穿透三层，资金来源干净得像蒸馏水——干净得反常。
奥米盯着那条撤单记录，忽然问：“豆豆学校的科创课，评委都有谁？”
杜衡一愣：“我这就查。”
十分钟后，资料摆在桌上：三位评委，两位是大学教授，一位是校外顾问——某量化私募的合伙人，机构的名字叫“潮生”。
潮水方向的潮。生生不息的生。
程述的电话同时打进来，他如今已经是国内最忙的非虚构作家，却依然保留着记者的本能：“奥米，潮生资本，我查了一上午。表面是做中性策略的量化私募，规模不大，八十亿。但它的母体，注册在开曼，往上穿透，是一家做行为金融数据的公司，客户名单里有三家交易所、五家券商，还有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还有两家人工智能教育公司。”
“教育公司。”奥米重复了一遍。
“专门给中小学做科创课程的。”程述说，“他们的模型平台，免费进课堂。孩子用他们的平台做课题，数据留在平台上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杜衡慢慢反应过来，后背一层冷汗：“他们不是在攻击敬亭。他们是在采集……您。”
“准确说，是采集所有像我的人。”奥米纠正，“我的交易思路，费老师的讲义，训练站几十万学员的作业，训练一个模型需要语料。语料从哪来？从无数个正确的人身上来。我们把正确教给世界，世界里的聪明人，就把正确做成了镰刀。”
她说着，打开了豆豆发来的模型演示。
标题很孩子气：《预测我妈妈公司的股价——基于公开信息与家庭纪律表》。
准确率，百分之八十七。
奥米一行行看下去，越看，心越沉。
数据全是公开的，没错。财报、公告、龙虎榜、北向、两融，甚至训练站公开的作业。孩子唯一“违规”的，是把书房墙上那张她手写的纪律表拍了进去——止损线、加仓条件、预备队动用条件、不碰杠杆、不碰期权、浮盈是借条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，用公开信息和他对母亲的爱，复刻了一颗“奥米大脑”。
模型甚至给今天的闪崩打出了提前量：昨天上午，它的风险预警模块亮了红灯，理由是“卖单撤单率异常，建议妈妈不要追加预备队”。
豆豆预测对了。
可他预测对的不是市场，是他妈。
“米董，”风控小声说，“这模型的特征工程，做得不像学生作品。有专业痕迹。”
奥米当然看得出来。孩子的外壳，大人的手笔。有人借一个十二岁的男孩，把她十年没示人的底层逻辑，拆成了可以复制的零件。
电话又响。豆豆的班主任，语气为难：“豆豆妈妈，孩子模型的事情，不知道被谁传到了家长群，现在传到了网上。热搜词条都有了——首富之子用AI预测自家股票。很多家长问我们学校是不是内幕交易……豆豆现在把自己关在机房，不肯出来。”
奥米闭上眼睛。
来了。
第一步，制造闪崩，验证她的反应。第二步，用“轮到豆豆”激怒她，测试她的软肋。第三步，把孩子的科创作业推上热搜，把她钉在“利用孩子操纵股价”的火刑柱上。第四步，无论她救不救场，都有下一刀等着：她压热搜，就是心虚；她不管，孩子就会被网暴推到崩溃。
这套打法，裘百里要是还活着，会看得瞳孔一缩。
因为它不违规。每一步都干净。干净得像她自己。
“别动热搜。”奥米说，“一压，就输了。”
杜衡急了：“那孩子——”
“孩子那边，我去。”奥米抓起外套，“公司这边，只做一件事：发公告，把今天闪崩的数据全公开。撤单率、冰山单结构、期权先行指标，全部附上。标题我来定——《今天有人教我们重新认识流动性》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回头对风控说：“再查一件事。豆豆模型的训练平台，数据协议第几条，允许平台方脱敏使用用户数据训练通用模型？”
风控手指翻飞，一分钟后抬头，脸色发白：“第七条。孩子注册时，用的是学校统一发的账号。勾选，是老师代点的。”
奥米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有些刀，是借别人的手递过来的。递刀的人，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上有刀。
去学校的路上，她把母亲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。
“别把豆豆教成一个只会赢的人。”
她靠着车窗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苦。十年，她教了全世界怎么不输，却忘了问一句：当对手开始教她的孩子怎么赢，她这个妈，还拦不拦得住？
学校机房在三楼。奥米没让任何人通报，轻轻推开门。
豆豆坐在角落，屏幕没关，模型还在跑。见她进来，男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，却咬着牙没哭：“妈妈，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？”
奥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拉过一把椅子，在儿子旁边坐下，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和那张她手写的纪律表照片，轻声问：“宝贝，你的模型里，有一个特征，叫预备队触发条件。这个词，妈妈只在书房墙上写过，从没在任何公开场合讲过。”
豆豆一愣：“对啊，我从墙上抄的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奥米摸摸他的头，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因为就在刚才，训练站的后台弹出一条推送：有位匿名用户，上传了一份数据集，标题是——
《奥米交易基因·全量特征库》。
文件大小，2.3个G。
上传时间，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分。
闪崩开始前十二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