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站的机房在城郊,是奥米十年前买下的旧厂房改的,外墙爬满了爬山虎,门口没有牌子,只有一颗手绘的裂了缝的豆子。
她到的时候,技术负责人老梁正盯着服务器,脸色比服务器还白。
“数据没丢。”老梁抢先开口,“但比丢了还麻烦。对方不是黑进来的,是光明正大传上来的。”
“权限呢?”
“合规权限。”老梁咽了口唾沫,“他用的是课代表账号。十年以上的老课代表,有上传教学案例库的权限。”
奥米盯着屏幕。
《奥米交易基因·全量特征库》,2.3个G。下载量,零。对方挂上来,不是为了传播,是为了让她看见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文件解压,目录一层层展开。老梁的手开始抖。
第一层,是公开的:财报解读方法、年报拆解模板、量价课程讲义。第二层,是半公开的:训练站内部复盘的脱敏案例、几百份学员亏损日记的聚类分析。第三层,是老梁根本没见过的东西——
奥米这十年来每一笔交易的决策日志。
哪天为什么买,哪天为什么忍,哪天夜里两点修改过止损线,预备队动用的前因后果,甚至包括每一次她否决团队建议的理由,全部结构化,打好了标签,像一具被解剖干净的标本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老梁的声音都变了,“这些是您的私人笔记,存在您书房的电脑里,物理隔离,从没上过网。”
奥米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第三层目录最底部,看见一个文件夹,名字只有两个字:
日记。
点进去。她每晚写给豆豆的日记。从豆豆出生第一天起,一天没落。手术室外面的第一晚,第一次喊妈妈的下午,抓周抓住书的那张照片背后她写的话,上学第一天她躲在车里哭完再进去接孩子的那个傍晚——全在里面。
能拿到这些东西的人,全天下不超过三个。
她自己。
豆豆。
还有每天下午进书房打扫的,那个沉默寡言的钟点工,吴嫂。
奥米闭上眼睛。
不可能是吴嫂。吴嫂在她家做了八年,豆豆是她看着长大的,去年吴嫂老伴病重,是奥米垫的手术费。人心再薄,也薄不成这样。
“米董,还有一件事。”老梁的声音低下去,“第四层,加密了。解不开。”
“第四层多大?”
“四百兆。命名格式,是旧式电台录音的归档格式。”老梁抬起头,“一九九六年的格式。”
一九九六年。
母亲沈青在电台讲课,被叫停,偷偷录音的那一年。
奥米的手指冰凉。
有人拿到了她的日记,她的交易,她的儿子,现在,还有她母亲的声音。
这不是偷数据。这是把她整个人,从过去到现在,连根拔起,做成一份可以出售、可以训练、可以攻击的资产。
“别声张。”奥米说,“把文件封存,逆向追踪上传路径。老梁,我问你一件事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如果有人训练一个AI,目标不是赚钱,而是精准地让特定的人在特定时刻做出特定反应——技术上,做得到吗?”
老梁沉默了很久。
“做得到。”他说,“行为预测,单人建模,情绪触发点测试。学术上叫个性化 persuasion,个性化说服。只要有一个人足够全的数据,机器比他本人,更知道他会怎么选。”
“误差呢?”
“对普通人,七成。对您这种极度自律的人——”老梁苦笑,“反而更高。自律的人,行为一致性高,最好建模。米董,您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,恰恰是最值钱的训练集。”
奥米站在机房嗡嗡的风声里,忽然想起母亲的话。
钱不会保护人,人得保护钱。
现在她得加一句了:认知不会保护人,人得保护自己的认知,别让它被扒光了,喂给机器。
回程的车上,周谨发来文件:信托第二段解锁细则。
奥米翻开。
第一页只有一段话:委托人沈青女士特别条款。若受托资产面临系统性风险,受益人须在十二个月内完成一次“主动亏损”,额度不低于受托资产净值的百分之五,并向市场完整披露亏损原因与复盘全过程。
主动亏损。百分之五。披露全过程。
奥米笑了。
母亲连这个都算到了。她老人家二十多年前就知道,女儿这辈子最过不去的坎,不是输,是不肯输。一个女人能赢下六十七亿,靠的就是从不犯错;可一个传承人要想把火种传下去,必须先证明:火,烧到自己身上,也不灭。
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“特征库看了吗?第四层,是送你的。另外,令郎的模型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七,知道我这边多少吗?百分之九十六。差了九个百分点——那九个点,是他对你的爱。要不要打个赌,三个月内,我能让他的模型,超过你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奥米知道是谁了。
全世界,只有一个对手,会把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,还觉得这是一场学术切磋。
她回了两个字:
“赌注?”
对方秒回:
“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