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奥米没有回家。
她在机房里坐到凌晨三点,把2.3个G的特征库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她做了一件让老梁心惊的事:把文件完整备份三份,一份进保险柜,一份交给律师公证,一份,原样挂回训练站,附上她的实名说明。
说明只有三行:
“数据是真的。来源正在调查。各位学员,如果有人拿这份资料卖课、荐股、建模收割,请第一时间举报。我的基因,不卖。”
老梁急了:“米董,挂回去等于替它宣传,万一有人拿去训练镰刀——”
“已经在训练了。”奥米说,“对手挂上来给我看的这一刻,真正的库早不在我们手里了。堵是堵不住的。唯一堵得住的,是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东西存在,让每一把用它锻出来的刀,都见不得光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,我还需要钓鱼。鱼饵,就得让鱼咬得到。”
第二天上午,公告《今天有人教我们重新认识流动性》发出去了。撤单率、冰山单结构、期权先行指标,全部公开,结尾附了一句:“敬亭实业将向交易所申请,就本次异常交易提供全部底稿。我们不猜测动机,只提供证据。”
市场愣了半天。
第一次有上市公司被闪崩之后,不喊冤,不甩锅,反手给全市场上了一堂盘口解剖课。研报区的画风都变了,券商分析师们连夜学习“撤单率”这个冷门指标,三家交易所的技术部门私下找训练站要数据口径。
股价企稳了。甚至涨了。
因为聪明钱看明白了:这家公司的实控人,遇袭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讲课。这种人,杀不死,最多让她更贵。
但奥米知道,真正的仗不在盘面。
下午三点,吴嫂照常来书房打扫。奥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像平常一样看文件,看她擦书架、拖地、给绿萝浇水。八年,这个女人的动作她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:先擦书桌,再擦书架第三层——她的日记本和私章,就放在第三层的胡桃木盒子里。
吴嫂的手,今天没有往第三层去。
她只擦了两层,就收了抹布,低声说:“太太,我今天做完,就不做了。”
奥米抬眼:“家里有事?”
“老头子走了。”吴嫂背对着她,“上个月走的。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,他说,拿人家的手短,睡人家的床,欠下的,总得还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吴嫂。”奥米的声音很平,“这八年,您从我书房拿走过什么?”
老人的肩膀塌下去。
她没转身,也没否认,只是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,轻轻放在门边的小几上。
“拿这个的人,不让我说他是谁。”吴嫂的声音哑的,“他找我的时候,老头子刚确诊,医院要押金。他说,只要我把太太电脑里的文件夹拷给他,他安排最好的病房,钱他来出。我拷了。我以为,那只是些写写画画的笔记,我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笔记不值钱。”奥米替她说完,“吴嫂,做保洁的都知道,废纸板上秤,能卖钱。你错不在拿,错在不知道自己在拿什么。”
老人终于转过身,眼泪糊了一脸:“太太,你报警吧。老头子的病没治好,钱我退你,我去坐牢。”
“坐牢便宜你了。”奥米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罚你三年。工资照发,就在训练站,去档案室,把十年里所有学员的作业,一份一份录入、编号、造册。你亲手拿走的,亲手还回来。还完,你走,我不拦。”
吴嫂愣住,随即哭着点头,一下一下地鞠躬。
程述晚上听说这事,在电话里感慨:“换了别人,这是内鬼,得往死里整。你倒好,收了。”
“整她没用。”奥米说,“她只是门。我想知道的是,谁从门里走过。留着她,走的人还会回来;关了她,门就永远关上了。”
“那你拿到了吗?谁找的她?”
“拿到了。联系她的人,用的也是老课代表账号。”奥米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十年以上的老课代表,训练站创立第一批,一共三十七个人。程述,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规矩吗——每位学员毕业,要把一门课讲给完全不懂的人听,讲明白了,才算毕业。”
“种豆作业。”程述当然记得,“怎么?”
“三十七个人里,有一个人的种豆作业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奥米一字一字地说,“他的题目是,《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交出他的秘密》。他当时的评语,是我母亲的老编辑写的:此子懂人心,可惜人心不是矿。”
电话那头,程述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当年的网名,叫‘听潮’。”
窗外,起风了。江面上有夜航的船,拉了一声很长的汽笛,像谁在黑暗里,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