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潮这个人,在训练站的档案里,只剩半页纸。
真名:陈既白。注册年份:网站创立第一年。年龄推算,今年三十五岁。学习记录:三年,完成全部课程,结业成绩第一。种豆作业:优秀。此后十年,再未登录,再无痕迹。
干干净净。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。
“最优秀的学生,成了最麻烦的对手。”程述把档案拍在桌上,“这个剧本,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祖传吸引力?”
奥米没心情开玩笑。
她盯着“陈既白”三个字,总觉得在哪见过。不是训练站,是更早的地方——一个比网站更早的、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。
母亲的笔记本。
一九九六年的笔记本,老编辑去年交给她的那只旧书包里,除了手稿和录音带,还有一本校友录。当年“青禾训练营”的学员通讯录,手抄的,一共五十二个人。她当时只翻了前几页,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,就把书包收进了保险柜。
她打开保险柜,取出校友录,翻到最后一页。
第三十七行:陈既白,十七岁,沪市。备注栏里,是母亲清瘦的字:
“此子家境极贫,天才,善问。问他想要什么,他说想看一次潮水。记:已赠电台旧录音机一台。”
奥米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十七岁的陈既白,听过她母亲最后的课。母亲送他一台录音机。然后母亲去世,训练营解散,电台叫停。这个少年揣着一台录音机,在人群里消失了二十二年。再出现时,他叫听潮,他建了潮生资本,他采集全世界的正确,锻造成刀,第一刀,就架在她儿子的脖子上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,当晚就有了第一层答案。
周谨调出了信托的深层档案。沈青设立的主信托之外,其实还有一个“影子信托”,规模不大,三千万,一九九七年设立,受益人一栏,是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陈树声。
“陈树声是谁?”奥米问。
周谨沉默了几秒:“陈女士当年的司机。也是陈既白的父亲。一九九八年,陈树声在一场车祸里去世。同年,青禾训练营解散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车祸,”奥米慢慢地说,“和我母亲去世,隔多久?”
“四个月。”
奥米闭上眼睛。
母亲去世,官方说法是积劳成疾病故。她一直以为,母亲是被那个时代累死的,被电台的禁令、被生活的穷、被一个独自带着孩子还要讲真话的女人能扛住的一切,一点一点磨掉的。
现在有人告诉她:母亲去世前四个月,她的司机死于车祸。司机的儿子,揣着母亲送的录音机,消失了二十二年,然后回来了,带着一个AI军团,和一句“超过你”。
“小姐,”周谨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谨慎,“还有一件事。影子信托的条款很特殊:三千万本金不动,收益定向支付,支付到二零二五年截止。今年,正好是最后一年。”
二零二五年。
今年。
奥米忽然明白了那通短信里“赌注是他”的下半句。
陈既白等这笔支付,等了二十七年。今年到期。而他选在今年出手,不是冲敬亭,甚至不是冲她——是冲信托。冲沈青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安排。他要把沈青的女儿、外孙、事业、名声,一样一样摆上天平,称一称:你妈当年欠我家的,到底值多少。
“周谨,”奥米睁开眼,“我要看影子信托的全部文件,现在。”
“已经在您桌上了。”
文件很厚。奥米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母亲的手写信,只有半张纸:
“既白:你父亲的事,我没能保住他,是我此生大憾。这三千万,不是赔偿,赔偿不了。是借。借你念书,借你成人,借你熬过最难的几年。等你有一天站得稳了,连本带利还回来——还给这个世界,别还给我。”
落款,一九九七年三月。沈青。
奥米读完,在椅子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城市灯火如常。她想起豆豆机房里的那双眼睛,想起模型里那句“建议妈妈不要追加预备队”,想起短信里那句“差了九个百分点,那九个点,是他对你的爱”。
她把信纸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,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第三条短信:
“赌注我接了。但改一条:别动孩子。三个月后,你的模型对我不对孩子。你赢,我公开认输,影子信托的本息,我按母亲的意思双倍替你‘还给世界’。你输——把你父亲的真相,原原本本告诉我。”
这一次,对方过了很久才回。
只有一句话:
“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?”
奥米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凉。
紧接着,第二条短信进来了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泛黄,拍的是一张报纸的一角,社会版,豆腐块大小。标题她一眼扫过,血一下子冲上头顶:
《面包车坠江,司机身亡,车内发现大量现金》。
照片里,事故地点的江水,黑得像一口井。
而面包车打捞上岸的日期下面,印着一行小字:
“据查,该车属敬亭实业。”
敬亭实业。
她父亲的公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