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奥米把照片放大、调亮、反转,做了所有能做的处理。
报纸是真的。版面是真的。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。标题、导语、配图的位置,全部对得上当年沪市晚报的版式。换句话说,这要么是真的报纸,要么是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假文物。
程述凌晨赶到办公室,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版式没问题,字体没问题。”他把图片拖进自己的电脑,“但这条新闻,当年我没印象。社会版的豆腐块,一万条里漏看一条很正常。给我六个小时。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奥米说。
“行,三个小时。”
等待的时间,奥米没闲着。她把问题拆开,写在白板上,一行一行:
一,面包车为什么是敬亭实业的车?公司当年配车有台账。
二,车里为什么有大量现金?九八年,公司大额提现要总经理签批。
三,司机陈树声那天为什么开车出门?出车记录呢?
四,这是事故,还是灭口?
四行字写完,她的笔尖在“灭口”两个字下面停了很久,终究没划掉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老周从敬亭的档案室回了消息。老周如今是集团顾问,管着公司志,敬亭的档案室是他一辈子的阵地。九八年的台账,别人找不着,他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“奥总,查到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发颤,“九八年六月十三日,出车登记:面包车一辆,司机陈树声,事由——送款。签批人——”
老人停住了。
“说。”
“签批人,奥敬亭。您的父亲。”
电话这头,奥米半天没有出声。
“还有,”老周的声音更低了,“台账上这笔款的用途,写的是:购磁带母带,及支付相关人员封口费。”
购磁带母带。
封口费。
一九九八年六月。母亲四月里去世。六月,母亲的司机,拉着一车现金,连人带车沉进江里。签批的人,是她父亲。
奥米扶着桌子,慢慢坐下去。
她这半辈子,父亲是她的灯。磁带里那句“不签字,不爆仓”,她当命一样守了二十三年。她用这盏灯照亮过最黑的夜,也用它给几万人讲过课。现在有人告诉她:灯芯里,可能缠着一根没烧干净的线。
“米董,您没事吧?”杜衡被她吓到了。
“没事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陌生,“老周,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台账拍照给我,原件放好。你今晚没见过我。”
挂了电话,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坐到天亮。
五点整,程述来了,顶着两个通宵的黑眼圈,进门第一句话:“新闻是真的。报纸找到了,电子馆藏里有扫描件。但奥米,你听好——这篇报道刊发第二天,报纸发了一个更正,很小的位置,说现金数量系印刷错误,实际金额与报道不符。”
“更正了多少?”
“更正了,但语焉不详。”程述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桌上,“更邪门的是这个。我顺着报社的老档案查署名记者,记者九八年就离职了,移民了,人间蒸发。而写更正的那个编辑——”
他抬起头。
“是电台老编辑的亲弟弟。”
窗外天蒙蒙亮。奥米看着桌上那两张相隔一天的报纸,忽然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母亲的车,父亲的批条,江里的面包车,报上的更正,老编辑的弟弟。
二十二年前那条她以为早已缝合的伤口,原来里面还埋着第二层。第一层叫围猎,是裘家的刀。第二层叫什么,她不敢想。
手机亮了,陈既白的短信,像掐着点来的:
“查到了?你看,我没骗你。现在,赌约还算数吗?”
奥米回了四个字:
“加倍算数。”
然后她关掉手机,对程述说:“给我约周谨,约律师,约当年交警队还能找到的所有人。还有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给我把豆豆接来公司。从今天起,他放学来十九楼写作业。”
程述一愣:“怕他对孩子下手?”
“不。”奥米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轻声说,“赌约里说了,模型对我不对孩子。但陈既白这个人,从十七岁起就在研究怎么让人心甘情愿交出秘密。我怕的不是他动孩子——”
“我怕的是,豆豆心甘情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