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念是当晚连夜从西南飞回来的,落地直接到了十九楼,进门第一句话:“姑姑,钥匙在我这。”
他二十七岁了,眉眼间有裘百里的影子,但眼神不一样——那种不一样,是第一部里所有人赌上性命换来的:干净。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证物袋,铜钥匙在里面,安安静静的。
“林季常在港岛昏迷前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。”裘念把手机递过来,“地址在九龙城一栋唐楼。那句话是——‘你祖父没做完的事,有人替他做完了。’”
“你祖父没做完的事。”奥米咀嚼着这句话。裘百里死前把判决书捐给博物馆,用最后的体面换了惊醒后人的机会。什么叫“没做完的事”?
“姑姑,我得先交代一件事。”裘念忽然说,“七年前我入职敬亭,背调是干净的。那不是因为我干净,是因为有人替我做过一层——我做的大学期间,有人匿名替我支付过两年学费,条件是:毕业进一家他们指定的公司,干满三年,期间替我‘维护’履历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
“一家生物医药的CRO。就是错题基金投的第一家。”裘念抬起头,“我没去。我撕了协议,违约金是敬亭给我垫的——这事我瞒了七年,因为我查不到那只手是谁,说了,只会打草惊蛇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锦鲤会。二十七年,他们的网撒的比所有人想的都大:沈青的备用授权,陈树声的命,陈既白父亲的教材,裘念的学费。他们不围猎公司,他们围猎人——围猎每一个有用的人,在每个人身上存一笔“错”,等着兑现。
“他们用我祖父的壳,围猎我父亲那代人的钱;用我,围猎下一代的敬亭。”裘念的声音在抖,“姑姑,我们家欠你的,原来不止第一部那一本账。”
“账先记着,”奥米接过钥匙,“今晚过后再算。”
当夜,九龙城唐楼。
香港方面,老泵托了退休的老同事,程述动用了照妖基金的合作律师,一切都在规则之内——钥匙是林季常自愿转交的物证,报警备案,警方见证,全程录像。唐楼的单位在四楼,铁门锈得厉害,锁孔和铜钥匙严丝合缝。
门开的一瞬间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不是金库。没有钞票,没有金条,没有电影里那种华丽的罪恶。
是一个书房。很小,很整洁,墙上挂着一幅字,笔锋苍劲:
“姜还是老的辣。”
裘百里的字。
房间正中一张书桌,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开盘录音机,和一盘标签泛黄的磁带。磁带标签上是日期: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三日。
坠江那天。
奥米戴上手套,把磁带放进机器。沙沙声之后,响起的不是陈树声,不是沈青——
是裘百里。
苍老,威严,带着一代枭雄独有的疲惫:
“这盘带,录给拿到钥匙的人听。不管你是米丫头,还是既白,还是裘家哪个不成器的后人——能进这间屋子,说明锦鲤会散了,或者快散了。好,好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陈树声的车,是不是我安排的?不是。我裘百里一辈子害人,不害司机。车,是锦鲤会安排的;我签批那笔款子的时候,只知道是封口,不知道他们连送钱的人都要杀。等我查到真相,车已经沉了。我灭不了他们——我他们捏着的东西,比捏着你们的还多。我能做的,只有这间屋子。”
“他们围猎敬亭,是为了公司吗?蠢。公司值几个钱。他们要的,是沈青的课。一个能把散户教成猎人的老师,是比百亿现金更危险的东西。他们杀她,抢她的母带,以为烧了母带,课就死了。我替他们办了抢的事——这是我裘百里一辈子认的账。可我藏了这最后一盘。母带我给他们的是假的,真的,在我这。”
“米丫头,你听到这里,该明白了。你母亲真正的最后一课,从来不在A面,不在B面,在她没来得及录的C面。C面是什么,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它存在哪——”
录音里的裘百里,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设了一辈子局的老小孩:
“存在你身上。她没来得及讲的,你活成了。”
磁带走到尽头,咔哒一声。
房间里,所有人都沉默着。窗外,九龙城的霓虹明明灭灭,像水面的反光。
良久,裘念先开口,声音哽咽:“姑姑,我爷爷到最后……算好人还是坏人?”
“我说过,”奥米轻声说,“人是会变的。好的时候,是好人;坏的时候,是坏人。他这一辈子,前半场是猎人,后半场,想当人。”
她取出磁带,珍重收好,转身走出唐楼。
楼下,夜风正起,维多利亚港的潮水一波一波拍上岸。陈既白、程述、杜衡、裘念,站在车边等她。更远处,豆豆趴在车窗上,冲她挥手。
奥米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黑沉沉的唐楼,又望了一眼潮水。
她终于明白第二部开卷那个问题的答案了——
当算法学会了你的正确,你拿什么赢?
答案是:你得不正确得真诚,输得磊落,赢得干净,然后把所有这一切,原原本本,讲给下一个人听。
机器能建模行为,建模不了传承。
潮水改变方向的时候,水里的人只看见浪;岸上点灯的人,看得见整个大海。
卷一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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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 · 暗池之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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