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豆叔，改成豆子。”
改组方案的核心，就这一行字。
训练站的全部课程、教案、案例库、灯链体系，打包成立一家独立的公益基金会，命名“豆子教育基金会”。奥米辞去站内一切职务，只保留一项：学员。同时，基金会章程写入三条铁律：
一，任何个人不得持有基金会控制权，决策权归七人理事会，理事会成员任期三年，不得连任超过两届。
二，全部课程永远免费，禁止任何形式的荐股、带货、导流。
三，基金会每年公开审计报告，连打印墨水的采购价都公开。
方案公布那天，训练站的线上会议室挤进来两万人。学员炸了锅。
“豆叔不干了？那我们还学什么？”
“基金会靠谱吗？不会是套现跑路吧？”
“课程免费了，那以前交过学费的呢——哦我们没交过学费，那没事了。”
质疑最凶的，是几百位课代表。这些跟着训练站走过十年的老学员，感情上接受不了：灯说熄就熄？
奥米没有辩解。她做了一件事：把十年的全部教案，原始档，无保留地上传，然后发了一条站内信，只有一段话：
“诸位，这十年，豆叔给你们讲过一千零一夜。今天讲第一千零二夜，也是最后一夜——老师最大的私心，是怕你们离不开老师；老师最大的功德，是让你们忘了老师。从明天起，没有豆叔，只有豆子。你们每人都是一颗。别问灯去哪了。灯在你们身上。”
信发出去，服务器沉默了两个小时——访问量太大，技术部连夜扩容。
第三天，第一个让奥米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。
“菜市场看账人”。那个第一部里听过她课、躲过股灾、在菜市场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的老学员，在作业区贴出一篇长文：《豆叔死了，我给大家讲讲怎么埋》。
文章不煽情，全是干货：他把十年课程重新编成七个模块，号召两千名老学员，每人认领一课，用自己的行业重写案例——卖鱼的讲现金流，开火锅店的讲翻台率，跑滴滴的讲单车成本，当护士的讲风险控制。“老师把课给我们了，”他写，“接下来轮到我们给课找一千个妈。一个孩子一千个妈，饿死不了。”
第二个站出来的人，奥米更没想到。
裘念。
年轻厂长在敬亭的例会上宣布，敬亭实业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一点五，注入豆子基金会，不设冠名，不设指定用途，只有一个要求：西南山区的产业工人夜校，优先使用基金会的课程。
“有人问我为什么。”裘念说，“我说，我爷爷一辈子抢别人的东西。我从基金会买一样东西还给我自己——让我爷爷的名字，跟一件干净的事，扯上一次关系。”
改组在一个月内完成。速度之快，连锦鲤会都没来得及反应——等他们意识到训练站已经不是奥米的私人阵地、攻击它不再有“打蛇打七寸”的效果时，基金会的新理事会已经选出来了。
七个人：菜市场看账人，裘念，一位退休法官，一位中学的数学老师，一位听障学员代表，一位曾经的风控总监，和豆豆。
豆豆是奥米提名的。理事会表决时，全票通过。
孩子今年十三岁，是理事会里唯一的未成年人，章程里专门给他加了一条：少年理事有一票，任期一年，到期必须卸任，把位置让给下一位少年学员。
就任那天，豆豆很紧张，在家对着镜子练习了半天发言。奥米没帮他改一个词。
就任发言只有三句话：
“我叫豆豆，我妈是上一任主讲人，我以后不打算当主讲人。
我的工作是替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、看不懂条款的家长、还有比我更小的学员，看着你们这些大人，别偷懒。
散会。”
台下笑倒一片。退休法官当场说：这孩子，天生是干监事的。
改组完成的那个周末，奥米一个人在训练站的旧机房坐了一下午。爬山虎的叶子从窗口探进来，机房还是十年前的样子，只是机器换了三轮。
她登录了用了十五年的管理员账号，最后看了一眼后台——三百一十万注册学员，四十万篇作业，一万两千名课代表。
然后她点击了“注销”。
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：确定要注销创始账号“豆叔”吗？该操作不可恢复。
奥米的手指悬停了三秒。
十五年前，她用母亲的旧讲义，在一个深夜注册了这个账号。那时她刚被扫地出门，兜里有2300块，肚子里有七周的豆豆。她以为自己在给母亲守一盏灯。
十五年后她才明白，守灯的终点，是交出灯。
她点了确定。
页面跳转，跳出一行系统默认的小字：
“该账号已注销。感谢您来过。”
奥米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手机震动，陈既白发来消息：
“注销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心疼吗？”
奥米擦了擦眼泪，打字：
“心疼。但你知道吗，这一刻我才真正赢了第一部没赢完的东西——我妈那盘没录完的C面，今天我替她，录上了第一分钟。”
发完，她走出机房，锁门，下楼。
门外，夕阳正好，一群放了学的少年骑车掠过，车筐里露出训练站免费发放的练习册。没人认出这个推门出来的女人。
她站在街边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无官一身轻。无名，一身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