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亚的红树林，奥米必须亲自去。
这不是危机公关的问题。红树林三个字，打在的是她二十年的命门上——她所有的事业，都建立在“干净的赢”这四个字上。当年她能赢裘百里，赢的不是技术，是市场相信她干净。红树林如果坐实，十年信誉，一夜清零。
程述要随行，陈既白要随行，最后成行的是四个人：奥米，程述，裘念，和——豆豆。
“带他？”程述一百个不同意，“那是火线。”
“正因为是火线。”奥米给豆豆收拾行李，“合唱团已经对他开过嗓了。躲，是第一部我走过的弯路。这一次，他站在我旁边。”
目的国是东南亚的一个半岛国家，项目地在西海岸。飞机落地，热浪扑面，奥米第一站没去工地，去了当地的环保NGO办公室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本地老人，姓林，华裔，是当地红树林保护的元老。老人听完来意，不答话，先给他们泡茶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：
“奥女士，你说你的项目不碰红树林。我怎么信你？”
“您不用信我。”奥米说，“您信流程。请您的团队，用您的方法，重新测一遍。所有的原始数据，我们开放。测出来如果真碰了，我当天停工，赔偿按最高标准；如果没碰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请您的组织，替我们发一份声明。不是因为我们清白需要认证，是因为有人用你们的红树林做刀，这口刀，不能借了不还。”
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，点头：“测。第三方，联合国系统的遥感团队，我来请。”
等待测绘的三天，是最难熬的三天。文章还在发酵，国内已经有人喊“抵制敬亭”，几个欧洲客户发函询问ESG合规。而奥米没开一场发布会，没喊一句冤，带着裘念和豆豆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看不懂的事——去当地渔村，住了下来。
不是作秀。她带着豆豆，跟渔民一起赶海，看红树林的鱼苗，听渔民讲三十年前的海和现在的海。第三天晚上，豆豆在沙滩上问：
“妈妈，如果最后测出来我们真的没碰，那些骂我们的人，会道歉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奥米说。
“那我们这么辛苦，图什么？”
“图两件事。”奥米望着海，“第一，图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干净的——这个不对外，对天。第二，”她指着远处渔村点点灯火，“图他们。这片海是真的，这些渔火是真的。网上骂我们的，看不见这片海。我们做的事，得让看得见海的人受益，这才叫生意。”
第四天上午，遥感结果出来了。
敬亭项目的地块，距离红树林保护区边界三点二公里，红线清清楚楚，没有重叠。
文章里的那张照片，是真的红树林，也是真的保护区——但拍摄机位被人做了手脚：镜头从保护区内向工地方向拍，两块不重叠的地，在取景框里叠在了一起。技术名词叫前景压缩，骗术名词叫借位。
真相大白。NGO的声明发出，联合国团队的报告公开。国内风向一夜反转，可奥米没有趁机反攻。
她只做了一件事：让敬亭的海外公司，把项目周边三公里的红树林，全部纳入保护基金，每年出资，请当地NGO代管。发布会她没去，只发了一段音频，最后说：
“我们没碰红树林。但我们决定，往后这片红树林的每一棵树，都算敬亭的客人。骂过我们的人，你们的怒火，我们收下了，转成这三公里的守护。下回再有谁借你们的真心做刀——你们先看清楚，刀柄上刻的谁的名字。”
风波平息。回程的飞机上，豆豆靠着舷窗睡着了。裘念轻声说：“姑姑，这次的手法，跟第一部完全不同。”
“嗯。第一部是猎人的刀法，这一部是工程师的手法。”奥米望着云海，“不流血，不见刀，全是真的数据，真的照片，真的环保议题。唯一的假，是机位。这种对手，你告不了，骂不赢，只能做得比他真。”
“那锦鲤会的雇主，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“想要我不敢出海。”奥米闭上眼睛，“国内的仗，第一部打完了，他们输了半子。所以他们要把我锁在国内——只要敬亭不出海，就永远是一家中国公司；出了海，就成了全球资产，他们的手，就够不着了。”
“这一局他们没拦住。”
“没拦住。”奥米睁开眼，目光清冷，“但他们试出了我的反应速度、我的底线、还有——”
她看向睡着的儿子。
“还有我对合唱团碰孩子的容忍度，是零。他们知道了，下次合唱，会唱得更齐。”
飞机降落前，陈既白的加密邮件到了，只有一张图和一行字。
图是《敬亭海外项目深度调查》那篇文章的资金溯源：撰写方是一家海外智库，智库的 donor list 上，赫然列着一家慈善基金会的名字。
那家基金会，奥米认识。
七年前，母亲的老编辑去世后，把遗产捐给了它——委托它“永久维护青禾训练营的历史档案”。
老编辑用一生守住的灯，如今，正在给攻击她的文章付钱。
邮件最后一行字：
“水比你想的深。查档案基金会的现任理事长——他叫林季安。林季常的弟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