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老师走后第七天,奥米收到了茶园寄来的一个包裹。
是茶园的承包户寄的,附言只有一句话:费老师生前交代,他走后第七天,把这个寄给“我最好的学生”。
包裹里没有贵重物品:一包茶叶,一封信,还有一本手写的册子。
信里说:“茶叶自己喝,别送人。册子给你,是我从教四十年攒的‘教案以外的东西’——每一页,都是一个我没在课堂上讲过的问题,和一个我观察了半辈子的答案。本想带进棺材,后来想,棺材里不需要答案,你需要。”
册子很薄,字很大,老人到最后手已经抖了,一笔一笔,倔强得清楚。
第一页的问题是:为什么讲一万遍止损,还是有人亏光?
答案只有一行:因为他亏的不是钱,是翻本的指望。你讲的是交易,他听的是人生。
第二页:为什么散户总在山顶接盘?
答案:因为山顶的风景,是后来的人描述的。他上山的时候,只听见合唱。
第三页:为什么机构也会亏钱?
答案:机构是由人组成的。是人,就会想赢。想赢的时候,风控就是空调——你会为了省电关掉它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,奥米在办公室坐到了天亮。翻到最后一页,问题最长,答案最短:
问题:小奥,我知道你将来一定会遇到一件事——有一天,你教的所有东西被人用来对付你,你教的人会站在你的对面。到那天,你怎么办?
答案:想想你师父。我教的东西也被用来对付过我,陈既白那两把刷子,有几招还是我课上听的。可我不后悔。老师被学生超过,是老师的结业证。你要办的事比我大,你要教的东西比我的危险。记住——镰刀再快,割不了种子。种子在土里。
看完这一页,奥米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,股市的早市还没开,城市刚刚醒。她想起最近基金会风平浪静——太平静了。假账号潮退去之后,锦鲤会像沉进了水底。可她知道,水底的东西没有消失,只是在憋气。
憋气的人,要么淹死,要么换气。
而换气的时机,通常选在你最松的那一刻。
她的松弛,来得比预想快。
一个月后,两件事同时发生。
第一件是好事:敬亭实业西南的智能工厂二期投产,裘念作为项目负责人剪彩。同一天,敬亭宣布启动海外建厂计划——第一站,东南亚。发布会上奥米亲自出席,宣布敬亭的建材主业第一次走出国门。消息一出,股价大涨,因为建材出海是整个行业十年没讲成的新故事。
第二件事,在发布会结束当晚。
豆豆的班级群里,家长突然疯传一个链接:《敬亭实业海外项目深度调查:千亿帝国的东南亚豪赌》。文章写得很专业——专业到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,每一个质疑都无懈可击:海外基建回款周期,汇率风险,当地政商关系,环保标准。这不是黑嘴,这是研究。
文章最后抛出一组照片:敬亭海外项目的地块,与当地一处自然保护区重叠。配文:敬亭的“出海”,是以一片红树林为代价。
奥米盯着那张红树林的照片,瞳孔一缩。
地块是她亲自拍板的。尽调报告里,明确地写着:保护区红线,已规避,距离三公里。
要么照片是假的。要么——当年那份尽调,是假的。
而那份尽调,是七年前,裘念入职敬亭之前,百里时代的旧团队做的。
七年前就埋进去的地雷,今晚,响了。
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言简意赅:
“欢迎来到浅水区。深水在后面。——锦鲤会,敬上。”
紧接着,第二条:
“对了,令公子今天在学校,被同学家长围堵了。家长问:你妈的红树林,红了谁的钱?”
奥米抓起外套冲出门。
电梯里,她收到豆豆的语音,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撑着平静:
“妈妈,我没事。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今天围堵我的家长里,有一个,上周刚在潮生资本开了户。”
“妈妈,他们不是学生家长。”
“他们是合唱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