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消毒水味道,奥米一辈子闻不惯。
费老师的病房在十二楼,单人间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——十年了,奥米送的每一盆绿萝都死了,这一盆还活着,是裘念每周来浇的。
老人靠在床头,脸色灰败,精神却好得反常。见奥米进来,他举起手里那盘磁带,像举着一面小旗子。
“一九九六年的格式。”老人说,“我看了三十年磁带,不用拆就知道。”
“我来放。”奥米接过磁带,手指碰到老人的手,那只手冰凉,“老师,您怕吗?”
“怕。”费老师坦坦荡荡,“我八十多了,死我不怕。我怕的是这里面讲的东西,是我教不了的,那我这辈子就白忙了。”
磁带转起来。沙沙声之后,响起的不是沈青,是一个男声,苍劲,带着老年人的疲惫——
裘百里。
“费老弟:这盘带,录给你的。你说过,你要把最后一套课留在训练站,叫《输的十五种姿势》。我听完这个消息,好几天没睡着。我这辈子,见过十五种输,一种赢——赢的那种,我熟,就是我自己;输的那十五种,我每一种都亲手制造过。你来讲课,讲不过我,论输,我是你老师。”
“所以,我把十五种输,每一种配了一个真人。都在磁带的B面,六个小时,够你剪成十五节课。我只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录音里的老人,忽然顿了顿,再开口时,声音低了下去:
“第十五种输,别放给学员听。留给你自己,临终的时候听。那是给我自己备的课。我这一辈子,围猎过那么多人,到末了才想明白,猎人和猎物,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——这条马路,叫体面。跨过去,是人;跨回来,是兽。我跨来跨去,跨了一辈子。你要讲的第十五课,就讲这个:人这一辈子,赢到最后,赢的不是把多少人变成猎物,是你到死那天,还能认出马路对面的自己。”
磁带走到头,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。
费老师握着磁带,老泪纵横。
“这个老东西。”他一边哭一边骂,“死了七年了,还给我寄教材。他还知道我缺案例——他知道光讲输,学员记不住,得有真人。他就把他自己,做成了最后一个案例。”
奥米陪着坐了很久。临走前,费老师叫住她。
“小奥,我这身体,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老人说得平静,“最后这套课,我不在训练站录了。我想去一个地方录——你的训练站第一间教室,城中村那间漏水的十平米。你当年就是在那儿,给我交的第一次作业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奥米红了眼眶,“那房子早就拆了。”
“没拆。”老人笑了,“我三年前买下来了。房东要卖,我买了。漏水的地方我修了,枣树没法给你种,我就种了一盆豆子。”
“我想在故事的起点,讲完终点。这叫闭环。”
那间屋子,奥米十年没敢回去过。
城中的村还是那样,握手楼,蜘蛛网一样的电线,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坏着。五楼,左边那扇门,门上的红漆掉得斑驳,却擦得很干净。开门,十平米,一张桌,一张床,墙是新刷的,墙角一盆绿萝,窗台上——真的有一盆豆子,发了芽,两瓣豆瓣顶着土,倔强得很。
“费老师要的那盘绿萝,”裘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。年轻人拎着录音设备,眼睛通红,“我浇了七年。现在,该浇浇这间屋子了。”
录制安排在三天后。
消息传出去了。基金会没宣传,可学员的嘴比什么都快。录制那天,十平米的屋子外面,从五楼到一楼,站满了人。没人喧哗,几百人,安安静静地排队,像朝圣。
费老师被搀进来,坐定,看着镜头,第一句话是:
“同学们,最后一课,不讲输。”
“讲灯。”
“我教了一辈子怎么不死,今天讲讲,怎么活。你们看这间屋子——二十多年前,有个女人在这儿漏水,在漏水的墙上看见K线,她后来把一家公司买了回来。她买公司的时候,用的最后一招,我现在告诉你们——不是什么吸筹,不是什么举牌。”
“是她哭完了,擦干眼泪,接着看报表。”
“这就是灯。灯不是不晃,是晃完了,还照路。”
“我这个老东西,讲完今天,就要下课了。下课之前,留一道作业,跟你们师祖留的一样——把这一课,讲给一个不懂股票的人听。讲明白了,你就出师了。”
“讲不明白,”老人笑了,“也没关系。种子埋下去,不一定都发芽。但只要有一颗发芽,我这堂课,就没白录。”
录制进行了四个小时。老人讲到后来,声音越来越小,却一句没停。
讲到第十五课的时候,他挥挥手,让所有人都出去,只留下奥米。
“这课,”老人把耳机递给她,“咱俩听。”
B面的最后一课,只有九分钟。裘百里的声音,衰老,缓慢,像隔着一条很宽的马路:
“……最后讲我自己。我这一生,赢的次数太多,记不住了。输的最后一次,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我躺在病床上,电视里放着敬亭实业更名的新闻,奥丫头站在你父亲的旧办公室里。那一刻我知道我输了,输得一点不冤。”
“围猎这个行业,最大的悲哀是什么?不是被抓,不是破产。是你到老了才发现,你建了一辈子围墙,防外面的猎物进来——可你自己,也被围在里面了。墙围住了猎物,也围住了猎人。”
“所以第十五课,我只说一句。”
“别筑墙。种树。”
“墙里面是猎物,树底下,才能坐人。”
录音结束。
十平米的屋子里,一老一少,静静坐了很久。
窗外,几百个学员还站在楼道里,没人走。
费老师忽然说:“小奥,扶我到窗边。”
奥米扶他起来。老人推开窗,探出头去,对着楼道里黑压压的人群,用尽全身力气,喊了最后一句师训:
“同学们——先学不死,再学赚钱!”
楼道里,几百个声音,山呼海啸地应:
“先学不死,再学赚钱——!”
三个月后,费老师在睡梦中离世。享年八十九岁。
葬礼很简单。骨灰按他的遗嘱,撒进了他插队时种过的那片茶园。
那天茶园没有下雨,阳光很好。奥米站在山坡上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费老师,他说:学会,三天;学精,三年;学成,等肚子里这位会打酱油了,你就出师了。
豆豆早就过了打酱油的年纪。她,也终于出师了。
师父的课,补完了。
灯,灭了一盏。
火种,散了一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