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封信,誊抄稿,节目脚本,奥米全部重新过了一遍——用笨办法,一页一页,和原件影印本比对。
这个笨办法,用了一个星期。第八天凌晨,答案出来了。
母亲的节目脚本,按日期装订,一九九六年四月至一九九八年三月,每月一期,共二十四期。册子的页码是老人当年手标的,从一到二百四十七。
第两百四十七页之后,应该还有一期。
一九九八年四月。母亲去世的那个月。
而那一期的脚本,没有了。不是丢失——页码从二百四十七,直接跳到了二百四十八,装订线却是原装的,纸的氧化程度一模一样。
唯一的解释:这一期,在装订之前,就被人抽走了。
谁能在老编辑装订之前就抽走它?只有两种人。送到老人手上之前就抽走的人——比如,收音电台上级审查的人。或者——送来的人,根本没打算让它到老人手上。
“电台当年的审查主任,”程述查了半天,“九八年就病逝了。死人不会开口。”
“那就查送去的人。”奥米说,“每期脚本是誊抄两份,一份广播用,一份存档。广播用那份,谁送去的?”
档案里还真有记录。誊抄的人,是老编辑自己。送稿的人——一个陌生的名字:
“助理小沈”。
沈。母亲姓沈。
“不是我妈。”奥米盯着那个名字,“我妈当时已经是被半软禁的状态,电台被叫停,她在家养病。这个‘小沈’——”
“另有其人。”陈既白已经把数据翻出来了,“电台当年的工资表里,九七年到九八年,确实有一个助理,姓沈。但登记的身份证,查无此人。”
查无此人的小沈。送稿的助手。抽走最后一期脚本的人。
线索到这里,似乎断了。死人,假身份,二十七年。
但豆豆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角落。
“妈妈,你们都在查人。”孩子说,“为什么没人查纸?”
“纸?”
“脚本是用复写纸誊抄的对不对?老编辑用复写纸,一份广播,一份存档。那复写纸呢?”豆豆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复写纸垫在两张纸中间,上一期写字的时候,用力大的地方,笔尖会把复写纸压出凹痕。复写纸如果留着,用铅笔侧锋一扫——能看见上一页写了什么的影子!”
满屋子大人,面面相觑。
“孩子说得对。”老梁一拍大腿,“复写纸的原理就是下墨转移,垫纸上有残留!老编辑那种老派人,复写纸会留的,他们连信封都要攒着!”
库房,地下室,第三排铁柜。
老编辑的遗物箱里,真的有一沓复写纸,用牛皮筋扎着,标签写着:青禾节目,备查。
最上面一张,日期:一九九八年三月。下一期,四月——没有了。牛皮筋扎着的这一沓,最后一张是三月的。
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豆豆不死心,把那沓复写纸一张张举起来,对着灯看。看到第十七张,孩子忽然叫出声:
“这张!这张背面!”
复写纸的背面,垫着写下一期的时候,上一期的字会透过来——而一九九八年三月的那张复写纸背面,透着一个模糊的标题。
孩子用铅笔侧锋,轻轻扫。
字迹一点一点显出来。像是埋了二十七年的东西,终于肯见光。
标题只有七个字:
《韭菜的第三代人》。
副标题一行小字:
——写给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。
一九九八年四月,母亲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,最后一期节目,没讲技术,没讲围猎,讲的是还没出生的第三代。讲的是——韭菜这个词,到第三代,该废止了。
“找内容。”奥米的声音都在抖,“复写纸上还能扫出多少?”
“扫不全。”老梁皱眉,“复写纸透字,只有压痕最深的前几行……等等。”
他用侧锋继续扫。标题下面,慢慢显出一行字,只有半句:
“……他们不收割第三代,因为他们不需要了。他们直接……”
后面,没有了。
他们直接什么?直接收编?直接养成?直接让第三代生来就长在田里,分不清苗和草?
二十七年前的半句话,像一根针,扎进了二零二五年。
豆豆站在灯光下,忽然小声说: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就是第三代。”孩子指着那半句透出来的字,“一九九八年,我还没出生。外婆这期节目,是写给我的。”
房间里,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奥米蹲下来,看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
“对。这期节目,你妈没听过,学员没听过,全世界都没听过。它是你的。”
“有人二十七年不让它见光,就是怕它落到你这样的人手里。”
“豆豆,找到它。把这期节目,找回来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。
而奥米心里,另一根弦响了——林季安说,真正值钱的那一页,谁都没找到。
抽走脚本的人,九八年就没了踪影的“小沈”,复写纸上透出的半句话。
这期节目的原稿,一定还在。
在等着一个还没出生的人,来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