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一个一九九八年用假身份活动过的人,是大海捞针。
但陈既白把这根针,从海里捞出来了。用的不是针,是模型。
“小沈的活动窗口,只有十个月,一九九七年六月到一九九八年四月。”他在屏幕上铺开时间线,“送稿,每周一次,固定路线:电台——老编辑家——电台。一个人可以伪造身份,伪造不了习惯。我调了当年那条街上仅存的几家老店的记忆——修表的、刻章的、卖文具的——拼出了这个人的侧写。”
侧写只有三条,却让奥米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一,这个人每次送稿,都在同一家文具店停留,买同一种纸。店主老太太记得,因为他“买纸挑得极细,摸一下就知道克重”。
二,这个人右手食指和中指,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——誊抄不是他的工作,是他的癖好。
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老太太说,这个人“说话慢条斯理,像个教书的,但有一回,文具店的小收音机里放青禾的节目,他站着听完了整一期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她讲得不对。”
“讲得不对。”奥米重复。
一个每周替沈青送稿的人,听完沈青的课,说:她讲得不对。
什么人会觉得讲“别当韭菜”的课不对?镰刀本人。
“九十年代的电台圈,符合这个侧写的,”程述翻着泛黄的通讯录,“我筛了一遍当年在沪市活动过的证券类节目撰稿人。有一个名字,对上了三条——尤其是第三条。这个人九六年也给一家证券电台写过稿,写的全是技术派,最推崇‘跟庄’。九七年,他被那家电台开除,理由是——在听众热线里,公开嘲笑一个被套牢的听众,说‘亏钱是你命里该的’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沈鹿鸣。”程述抬起头,“姓沈。当年圈里都叫他小沈——讽刺他攀附青禾的名气。因为他到处跟人说,沈青讲的那套,是他玩剩下的。”
“他现在呢?”
“九八年以后,消失了。所有圈子里的人,都说九八年股灾前后就没见过他。”程述顿了顿,“但是——两年前,有个金融自媒体人猝死,微博热搜挂了一天。那个博主,是近年网上最有名的‘反韭菜’博主,粉丝八百万,人称‘鹿老师’。”
鹿老师。
“他死了。”
“死了两年了。”程述的声音低下去,“猝死,心梗,四十六岁。微博停更,账号由MCN机构代管——那个MCN,背后的投资人是港岛一家基金。我把基金穿透了。”
屏幕上一层层股权图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奥米看着那个名字,第一次觉得,这个对手,她见过。
不只见过。
这个名字,在她家的相册里。
“顾云生。”她说。
母亲大学时代的合影,站在母亲身边的青年,照片背后母亲的钢笔字:云生,最好的辩手,最倔的人。
“沈鹿鸣的MCN,最终控制人,是顾云生。”程述点头,“而顾云生这个名字,周谨给你的信托深层档案里出现过一次——你母亲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,当年青禾训练营的筹办人之一。九六年训练营被叫停,官方说法是‘内容违规’,实际上,递交叫停申请的人,据档案边角的一个旁注——”
“就是顾云生。”
奥米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
母亲的同班同学。母亲的辩友。母亲照片上写着“最倔的人”的青年。九六年,他亲手叫停了母亲的课。九七年,他派了一个崇拜庄股的撰稿人,潜伏到母亲身边送稿。九八年,母亲最后一期节目的原稿,经由这个人,消失了。二十七年后,母亲的心血被数字化成军火库,基金会的理事长是他弟弟——
等等。
“林季安。”奥米猛地抬头,“林季常,林季安,两兄弟。他们是顾云生的人。而顾云生,和我母亲是——”
“最懂彼此的人。”程述替她说了,“懂到,他知道往哪捅,最疼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奥米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同窗,一个辩友,为什么?”
会议室里没人答得上。
当晚,周谨送来了一个尘封的档案盒,铁盒上贴着标签:沈青私人信件,未拆。
“这是信托的附属档案。”老人说,“按条款,这些信,只有当您查到‘叫停人’的身份时,才能启封。现在,时候到了。”
奥米拆开第一封信。
信纸很薄,母亲的字,清瘦有力。不是写给她的。
是写给顾云生的。
抬头只有两个字:
“云生:你赢了我一次。辩论可以输,课不能停。你要拦我,就拦一辈子——因为我死了,还有录音机;录音机没了,还有种子。你比我懂市场,但你不懂一样东西——”
“农民秋收,从来不问镰刀答不答应。”
信没有落款。
但信纸的背面,有一行字,笔迹是另一个人的——是顾云生收到信后,写在背面的回复:
“青禾:我懂农民。所以我改行,不做镰刀了。”
“我做田。”
奥米盯着那四个字,浑身发冷。
不做镰刀。做田。
围猎的最高境界,不是收割一茬又一茬——是拥有一整片田,让所有的苗,都长在他画好的格子里。让韭菜这个词,到第三代,自然灭绝——因为已经没有韭菜了,田里的每一根苗,都是他的。
母亲一九九八年就看穿了。
所以她那期没来得及播出的课,叫《韭菜的第三代人》。
所以她留下的所有火种,都指向同一个战场——
不让任何人,做成这片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