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生这个人，查得越深入，越不像反派，越让人心惊。
程述带着团队做了一个月背景调查，交上来的报告厚得像本书。奥米看完，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顾云生，一九六八年生，与母亲同岁。大学时代和母亲并称“辩论双璧”，母亲善守，他善攻。毕业后，母亲去了电台，他去了证券行业，九十年代就已经是沪市营业部最年轻的总经理。九三年，他因为拒绝配合大户操纵一只小盘股，被行业除名——这是报告里第一个让人意外的记录。
被除名后，他消失了五年。再出现时，港岛，一家财务顾问公司的创始人。这家公司没有任何违规记录，专做一件事：帮上市公司做“治理结构优化”。
“治理结构优化。”陈既白盯着这八个字，“翻译过来——帮大股东设计一套，永远不会被夺权的结构。第一部里，裘百里质押百分之八十九的股权还稳如泰山，靠的就是这种结构。”
“不对。”奥米摇头，“不止。裘百里的结构是防守。顾云生这二十年做的事，报告里都有——他经手的客户名单：十二家上市公司，二十三家拟上市公司，八家基金公司。这些客户有一个共同点——”
她调出数据：“二十年间，这些公司无一被举牌，无一被恶意收购，实控人变更次数为零。而它们的中小股东回报率，全部低于行业平均。”
“百分之一百的安全，加上百分之一百的平庸。”程述明白了，“他不是帮老板守江山——他是把每一家公司，都焊死成一块田。”
“田里的苗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。”
“这就是他说的‘做田’。”奥米轻声说，“九三年，他因为不肯做镰刀被除名；九六年，他因为叫停了母亲的课，完成了第一次做田——把最能教人出苗的课，掐死在萌芽里。九八年，他安排沈鹿鸣守在母亲身边，抽走最后一期会喊出真相的脚本。然后他用二十年，把‘治理结构’这门生意，做成了一整套让所有人都安分长在格子里的系统。”
“他不是收割韭菜。”陈既白慢慢地说，“他是要让韭菜这个物种，永远不需要被收割——因为所有苗，从发芽那天起，就接受了‘你只能长这么高’的基因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样？”豆豆忍不住问。孩子这周一直在旁听，理事会特许的，“他和我外婆不是朋友吗？”
满屋子大人沉默着。
最后奥米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因为理想主义有两种。你外婆那种，是相信人都能长成树，所以拼命给光。你顾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顾云生那一种，是被现实打垮过的理想主义。他可能真的相信过市场，相信过规则，九三年，他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了一次，输了。从那天起，他得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：人救不了人，只有制度能。而最好的制度，不是让人自由，是让一切永远不失控。”
“你外婆想造的是森林。他想造的是盆栽园。”
“森林会出参天树，也会生野草，会着火。盆栽园永不失控——每一棵都修剪成他要的形状。放在他个人的位置上，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坏人。他管这个，叫秩序。”
豆豆想了很久，说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砍树不行，烧园也不行。”
孩子这句话，把所有人都问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奥米忽然一震。
砍树，烧园——这是所有人和这个对手交锋时，脑子里闪过的前两个念头。告他？他干干净净。做空他？他没有上市。挖他黑料？程述的团队查了，这个人二十年，没有任何黑料可查，自律得像一台机器。
但豆豆问得对：这片田，是盆栽园。盆栽园最怕什么？
不是刀。
是种子落进来，他剪不动。
“他的田，是别人的公司。”奥米缓缓站起来，“公司的田，他焊死了。可是有两块田，二十年了，他一直没能焊死——”
“第一块，是训练站。他九六年掐了一次，没掐死，现在种子散了一百万颗，他焊不住了。”
“第二块——”
她看向豆豆。
“第三代人。”
“沈鹿鸣抽走的最后一期课，叫《韭菜的第三代人》。顾云生做田二十年，终极目标，就是第三代。他不收割我们，不收割你们，他要的是豆豆这一代——你们长大进入他的世界时，分不清哪里是田，哪里是旷野。”
“所以战场只有一个。”
“在第三代长成之前，把那期课，还给第三代。”
“先找到沈鹿鸣。”程述说，“人死了两年，但MCN还在，账号还在，八百万粉丝还在。一个做了二十年自媒体的人，他的东西，绝不会只留在线上。”
“线下在哪？”
程述调出鹿老师猝死的新闻。报道里有一个细节：他死在自己家里，书房。救护车来的时候，桌上还亮着一台电脑，三个屏幕，没关。
“他的遗物，”奥米盯着新闻照片里那间书房的照片，目光落在书架上，“谁处理的？”
“MCN代管。账号代运营，房子……挂售了两年，没卖掉，就一直锁着。”程述顺着她的目光放大照片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书架第三层。”奥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“那排书。”
一排旧书，牛皮纸书脊，书脊上贴着手写标签。
和她书房里，胡桃木盒子里，母亲那一排誊抄讲义的样式，一模一样。
沈鹿鸣替沈青送过一年稿。
送稿的人，总会给自己留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