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老师的房子在沪市北郊,一个九十年代的小区。门锁着,门口贴着物业的催缴单,两年的灰尘把门把手蒙成了哑色。
进门的手续,照妖基金的合作律师办得滴水不漏:联系MCN,以“购买遗物中的行业资料”为由合法取得钥匙;全程录像;报警备案。程序走完,程述推开那扇门,一股尘封的纸张味涌出来。
书房在正北。三间房里,只有这一间保持着主人猝死当天的样子——另外两间早被翻检过,散乱,唯有这间,整洁得反常。桌上三块屏幕的电源线被拔了,主机不见了。书架第三层,那排牛皮纸书脊的书,一本不少。
“MCN翻过了。”程述戴着手套抽出一本,“但他们只认硬盘和主机,不认书。”
书脊上的标签,不是书名,是日期。一九九七年六月,七月,八月……按周排列,每周一本。
正是小沈送稿的那一年。
奥米抽出一本,翻开。里面不是誊抄稿——是听课笔记。沈鹿鸣的字,瘦长,锋利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服。
“青禾今日讲止损。误人。止损是弱者的遮羞布。强者只讲仓位。”
“青禾今日讲不碰杠杆。妇人之仁。无杠杆,无穿越。”
每一页的页边,都写满了这种批注。字如其人,戾气从纸里往外渗。可翻到后面,批注慢慢变了。
“今日她讲韭菜一词由来。说韭菜不是贬义,是被制度反复收割的普通人。……胡说。韭菜就是蠢。”
再后面:
“她今天读了一封听众来信。来信人亏了全部积蓄,老婆离婚。她在节目里停了十秒钟。……十秒。剪辑的时候这十秒被剪掉了,她给加回来了。”
再后面,字迹开始抖:
“她说,市场最残忍的不是让人亏钱,是让人把亏钱的错,认成自己蠢。我爹当年就是认了。他到死都说是自己蠢。”
奥米一页页翻下去,指尖发凉。
这个被派去监视母亲的人,被母亲用一年的时间,当众拆了自己心里最硬的那块壳。他恨她,因为她照见了他爹的死;他听她,因为只有她把他爹从“蠢”字里捞了出来。
翻到最后,笔记本的封底内侧,粘着一个信封。信封很薄,写着一行字:
“如果被发现,请交给青禾的女儿。”
奥米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页纸。是手抄的,抄得极工整,和整本笔记的戾气判若两人。
标题:《韭菜的第三代人》。
原稿的最后一期。
手抄的底本右上角,有一个小小的批注,也是沈鹿鸣的字,是二十七年前的他,留给今天这一刻的:
“原稿按要求销毁。这一份,我抄下来了。他们给我钱,让我烧。我烧了。可烧之前,我抄了一遍。我不是善人。我抄它,是因为我要留一个证据——证明我也曾站到过光里。哪怕只有抄这十页纸的半夜。”
“青禾,你说得对。韭菜不是蠢。韭菜是没上过你的课的人。”
“我没上过。我是自己把自己当韭菜割了半辈子。”
奥米把那一页纸捧在手里,站在落满灰的书架前,眼眶滚烫。
全文只有两千多字。她一字一字读下去。母亲的最后一课,没有讲任何技术,通篇讲了一件事:
怎么给孩子讲钱。
“第一,别跟孩子谈钱色变。钱不是脏的,对钱的羞耻才是脏的。”
“第二,别跟孩子说‘我们家有钱’或‘我们家没钱’,要告诉他,我们家有规矩。钱会来去,规矩在,人就散不了。”
“第三,等你再大一点,会有人教你快速致富。孩子,你要记住外婆一句话——凡是急着教你的东西,先问一句,他急什么。”
“第四,也是最后一条。将来你会遇到一整片田,田里的每个格子都画好了,人人告诉你就该这么长。你要做的不是砍树,不是烧园——你去找那些没被画格子的土。哪怕只有花盆大的一块,那是你的旷野。”
“外婆没给你留田。外婆给你留了一把不听话的种子。”
读到最后一句,奥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而程述在书架的最底层,有了新的发现——一个铁盒,盒子里不是纸,是一盘磁带,标签上的字已经褪得很淡,但仍能辨认:
“青禾,最后一期,录音。鹿鸣代录,未播。”
原来那一期,不止有稿。
还录了音。
录了音,却被压了二十七年——因为录音的最后三分钟,母亲说了一些不该在九八年说的话。沈鹿鸣把磁带藏进了铁盒,藏进了自己的书房,然后用了剩下的半辈子,从一个“跟庄派”变成一个“反韭菜博主”,用八百万粉丝,把她没播完的课,用他自己的方式,讲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最后猝死在屏幕前。
桌上三块屏,也许一块开着行情,一块开着文章,一块——开着豆子网站。
奥米攥着磁带,轻声说:“鹿老师,课,我们替你播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
而陈既白的电话,在此刻打了进来,声音前所未有的急:
“别播。先别播——磁带母带的技术鉴定出来了,最后三分钟,除了你母亲的声音,还有一个声音。”
“背景里,有人在笑。”
“声纹比对的结果——”
“是顾云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