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查干了二十七天,收上来三千零一十二份。
这份“土壤”,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,也超出了所有人的承受能力。
统计结果出来的那天,奥米在会议室里从中午坐到深夜。杜衡做完最后一组数据,嗓子是哑的:
“三千家企业,平均账期,一百一十七天。最长的一家,被拖了四百天。被拖欠的货款总额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两千一百亿。”
两千一百亿。
这个数字,比敬亭一年的营收还多。
“还有,”陈既白把另一张图投上去,“这三千家,过去五年,因为账期被拖垮、倒闭、注销的下游小微供应商,初步统计,十一万家。连带失业,一百三十万人。”
会议室里,死一样的寂静。
第一部里,奥米走访产业链,写过一册《气球的声音》,记录了被拖八个月账期的疲惫。当时她以为,那是围猎的余毒,是裘家的恶。现在她才知道——那不是余毒。
那是常态。是这个行业默许了几十年的呼吸方式。拖账期,不是恶,是习惯;不是一个人坏,是整个链条,把最弱的一环,当成了流动资金池。
“最触目惊心的,”程述翻着普查里的手写附页,“是最后那道开放题——‘你最希望行业改变的一件事’。三千份问卷,答案高度一致。我给大家念几条。”
“‘希望活过下一个春节。’”
“‘希望儿子别接班,这行不是人干的。’”
“‘希望死了以后,墓碑上别刻行业名。’”
念完,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连跟了奥米十年、见惯了大场面的杜衡,都摘了眼镜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田。”奥米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顾云生画了二十年的格子,可这片田真正的样子,是他没画过的——瘦,病,拖欠,内耗。他的盆栽园,是给上市公司修的。而这下面,三千万人的生计,从来没人修过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这份报告发出去,等于向全行业宣战——向所有人宣战。”
“发。”奥米说,“一字不改,全量公开。标题就叫——”
她想了几秒。
“《两千一百亿》。”
报告在周四上午十点发布的。十一点,阅读量破千万。中午,建材行业协会的电话被打爆。下午三点,三家主流媒体联系程述,要求深度采访。傍晚,某部委的调研组,给敬亭发来了公函——不是问责,是约座谈。
而反应最剧烈的,是资本。
第二天开盘,建材板块,集体异动。龙头企业普跌——市场终于看明白了:拖账期撑起来的利润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而产业链上那些“老实付款”的公司,集体大涨。
一场报告,打掉了行业靠拖欠撑起来的市值泡沫,市值蒸发,八百亿。
“疯了。”杜衡看着盘面,“米董,咱们一把火烧掉了八百亿的市值,这里面有咱们自己两百亿。”
“两百亿,买全行业把账期摆上台面。”奥米盯着屏幕,“值。”
“可行业协会明天就要开紧急会议,参会的全是被点了名的大企业。这是鸿门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去吗?”
“去。”奥米站起身,“不但去,我还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他们各自厂子里,被拖欠最久的那家供应商,负责人的联系方式。”奥米说,“鸿门宴上,我要请每一位老总,当场给名单上的人打电话,说一句——您的账,什么时候结。”
行业协会的紧急会,第二天下午两点,在京召开。
奥米带着礼物,准时到场。
会议室坐了四十多位行业大佬,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。主持会议的会长,开场第一句话就火药味十足:
“奥总,你这份报告,是想让行业自杀吗?”
奥米不慌不忙,把一沓名单放到桌上,推到会长面前。
“会长,自杀的不是行业。行业早就病了,病在两千一百亿里,病在十一万家倒闭的小厂子里。我这份报告,不是刀子,是诊断书。”
“您刚才问我,是不是想让行业自杀。”她环视全场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我回答您——我想让行业,换一种活法。”
“今天到会的四十三家企业,名单上各有一家你们的供应商,被你们拖欠账款超过三百天。我现在请各家,当着全行业的面,给这四十三个电话,打过去。”
“不用认错。就说一句话:账,哪天结。”
“谁敢打,旷野平台,给谁的账期授信加一倍。谁不打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名单,明天公开发布。”
会议室里,四十三个身家百亿的老总,面面相觑。
第一个伸手拿电话的,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水泥厂厂长。他拨了号,开了免提,对着话筒,用方言说:
“老伙计……看了报告了。对不住。你的钱,这周内,全给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阵压抑的、终于敢哭出来的抽噎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四十三个电话,那天下午,全都打了。
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决议,但散会时,每个人路过奥米身边,都停了一下。有人点头,有人握手,有个从来不服她的竞争对手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奥总,这一手,比举报狠。”
“我没举报。”奥米说,“我只是把阳光,引进了地下室。”
当晚,周谨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激动:“小姐,信托委员会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您母亲当年在讲义里写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所有受托人研究了二十七年,今天,有人看懂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债是田里最深的格子,谁替人把格子填平,谁就是田的主人。’”
“小姐,”周谨说,“今天,您把全行业的格子,填平了一格。”
窗外,夜色正深。
而奥米知道,还有四千九百九十九格。
以及,某个不吃红烧肉的人,一定在某个地方,看着她。
看她会先累倒,还是先把田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