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壤普查的余波,震荡了一个多月。
《两千一百亿》报告引发的连锁反应,超出了奥米最初的预料。部委的调研组进驻了行业协会,几家拖账最狠的龙头企业被约谈,央行征信系统的应收账款融资试点,悄然向建材行业倾斜。最直观的改变在车间:敬亭的采购部发现,来谈合作的小厂,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先问价,现在是先问:“账期真四十五天?”
“四十五天,写进合同,违约按日万分之五。”采购经理答。
小厂老板们回去一传十,十传百。旷野平台的注册企业,三个月内从一千二百家,涨到四千七百家。
而顾云生,安静了一个多月。
他交出普查册子那天,就消失了。册子做得无可挑剔——数据翔实,分类清晰,三千份问卷一份不缺,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。他完美地完成了他的承诺,然后,退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句话。
“他在等什么?”杜衡越来越不安,“米董,这种安静,比红树林那篇文章还吓人。”
“他在等我犯错。”奥米说,“旷野现在跑得太快,四千七百家企业涌进来,平台的技术、风控、资金,全在极限状态。高速的东西,一颠簸就要出事。他不需要动手,他只需要等我自己颠。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主动颠簸。”
奥米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瞪掉眼镜的决定:主动向监管部门,举报旷野平台自己。
举报信写得极其详细:平台近期的订单匹配系统,可能存在撮合合规瑕疵;供应链授信的数据风控,有一个已知的模型漏洞;还有三笔关联交易,虽然合规,但值得自查。举报信的结尾,附上了整改方案和时间表。
“自我举报?”杜衡觉得自己心脏受不了了,“米董,公司上市主体,这种举报会引来全面检查,市值——”
“市值会跌。”奥米平静地说,“跌掉的部分,是我替旷野交的保费。”
“我们要做成十年的事,就不能让任何人手里握着我们的把柄。把柄这种东西,自己交出去,叫体检;被人翻出来,叫病历。”
体检来了。监管部门进驻,查了两个月。最后开出的不是罚单,是一份监管函:三处风险提示,限期整改,罚酒三杯。
而这两个月,顾云生没有任何动作。
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,看着奥米自己把网补得更密。补到最后,连他都找不到下口的地方。
五月底,奥米收到了第二封手写信。
还是钢笔字,还是一页纸。这次的措辞,第一次有了变化——不再是长辈对晚辈,而是平辈对平辈。
“奥贤侄:体检一事,漂亮。我等了四十天,等你颠。你不但没有颠,还把自己拴上了安全带。我收回我之前的一个判断——你母亲教你的是课,你比她多了一样东西:你自己长出来的怕。怕,是最好的风控。我年轻时,要是有你一半的怕,今天不会做田,会和你母亲一起种树。”
“但是,”
信到这里,笔锋一转,墨色深了很多,看得出写字的人加重了力道:
“旷野不是终点。你把账期填平了一格,了不起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账期的病根,不在企业,在钱本身。中国的中小企业,贷款难,贷款贵,周转的钱,一半是高息民间资金。你填平了拖欠的格子,只要钱的格子还是那样,三年之后,一切照旧。”
“你有胆子动账期。你有胆子,动钱吗?”
信的最后,没有落款,只画了一个东西——
一个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格子。
格子里面,写着两个字:银行。
奥米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疲惫,也很亮。
“他终于出招了。”她把信递给陈既白,“而且是明招。”
陈既白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:“供应链金融。他想把旷野的账期体系,接进信贷体系。四千七百家企业的流水、订单、履约数据,全在他要的‘钱’的格子里。这不是合作,这是把旷野连根装进他的田。”
“他知道我不会接。”奥米说,“所以,这才是真正的考题。”
“什么考题?”
“动钱,需要牌照,需要银行,需要十年。我一个人,动不了。而动不了的那部分,恰好是他的天下。”奥米走到窗前,“他在问我:你的旷野,没有银行,能活吗?”
“能吗?”
奥米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了第一部里,那个在搅拌站记账的老师傅——钱这个东西,借出去是纸,收回来才是命。想起了费老师——利润是观点,现金是事实。想起了母亲——债是田里最深的格子。
“程述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帮我查一件事。全国有多少家银行,去年给中小建材企业放了贷款?多少家给放了首贷?”
程述三天后给了她答案,答案触目惊心:
给建材小厂放过首贷的银行,全国,十九家。
十九家。
四万七千家中小建材企业,十九家银行的门。
“顾云生说得对。”奥米把报告放下,声音很轻,“账期只是病。钱,才是命。”
“那我接他的招吗?”
“不接。”奥米摇头,“他的格子里,都是他的规则。”
“那怎么办?没有银行,旷野的账期体系撑不过下一轮周期——”
“银行进不来的门,”奥米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们自己造一扇。”
“造什么?”
“一家银行。”
满屋子死寂。
杜衡手里的杯子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民营银行。”奥米的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的事,“以旷野平台四千七百家企业的真实交易数据为风控底座,专做一件事——给中小建材企业,放四十五天账期的对应的信贷。名字我都想好了。”
她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:
“旷野银行。”
“他的格子叫银行。我们的银行,叫旷野。”
“他画了二十年的田,我申请一张牌照,在他的田中央——”
“挖一条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