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函堆在案头,五千万的索赔,措辞凌厉,条条引用法条,专业得让人挑不出错。
“他们是认真的。”照妖基金的合作律师看完,脸色凝重,“这不是吓唬。他们准备起诉,而且准备了充足的时间——诉讼周期拖两年,就算我们赢,少年班也会被拖死在程序里。这是围猎的老手法:不跟你辩对错,跟你耗时间。”
“律所的现任合伙人,姓林。”程述把资料摊开,“林季常车祸昏迷后,他的外甥接手了事务所。而这位外甥——”
他抬起头。
“去年刚通过介绍,加入了那个法兰克福的闭门会。介绍人,顾云生。”
线,又绕回来了。顾云生已经很久不直接出手了。他的方式,变成了一张网:律所、机构、闭门会、行业会议。他本人干干净净地在法兰克福看歌剧,而他的网络,在每一个角落,替他的田站岗。
“应诉?”杜衡问。
“应诉,但不按他们的节奏。”奥米说,“律师函针对的是《少年错题本》特别篇,指控我们商业诋毁。那我们就把战场,搬到他们最怕的地方——事实核查。”
“他们的指控有一条核心:花明的负债情况,属于个人隐私,我们公开披露,侵权。”奥米笑了,“可花明本人,是自愿出镜、自愿讲述的,授权书、公证书,一样不缺。他们打的不是隐私,是‘机构的脸面’——那就把脸面扒下来给全行业看看。”
豆子基金会的回应,三天后发出。不是律师函回函,而是一份公开质询,发给了那家少儿财商机构:
“贵机构主张《少年错题本》构成商业诋毁。基金会接受一切法律程序。同时,谨请贵机构回答八个问题:一,贵机构讲师的入职背景调查标准是什么?二,花明先生的负债情况,入职时贵机构是否知情?三,贵机构课程中引用的‘少年股神’案例,原型是谁,结局是否经过修改?四,贵机构是否对讲师进行过合规培训?……八,贵机构在收到本函后,是否解雇了花明先生?解雇理由是什么?”
八个问题,附全部证据索引,全文公开。
这份公开质询,后来被法律界称为“奥米式答辩”——不接你的招式,把你的原告席拆了,改造成被告席。
机构的回应,一拖再拖。而舆论不等他们:付费的家长群先炸了,退费潮排山倒海。两周后,那家机构宣布停课整改。一个月后,监管进驻。
律师函的事,不了了之——原告撤诉了。
但奥米知道,这不是胜利,只是回合结束。那张网还在,而且收网的速度,比她想的更快。
撤诉的第二天,豆子基金会收到了第二份文件。
这次不是律师函,是一份邀请函:法兰克福家族办公室峰会,正式邀请奥米出席,议题——“新兴市场金融基础设施的治理”。
请柬的落款,峰会的联合主席之一:
顾云生。
“鸿门宴。”杜衡脱口而出。
“不。”奥米盯着请柬,慢慢地说,“是田主,请水流进田。”
“那您去吗?”
“去。”奥米把请柬放进包里,“但他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水进田,不一定是去浇灌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也可能是去——看看田的堤,牢不牢。”
出发前一晚,豆豆帮她收拾行李,忽然问:“妈妈,那个顾爷爷,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“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个?”
“我看了你桌上的资料。”孩子认真地说,“我发现一个规律。坏人做的每件事,你都能讲出他的道理。好人做的每件事,他也都能讲出道理。那我长大了,怎么分?”
奥米想了想,说了答案:
“看一件事就够了——他讲完道理之后,问没问过别人的意思。”
“坏人讲道理,是告诉你,你该听他的。好人讲道理,是告诉你,你可以不听他的,但你得想清楚。”
“你外婆的课,从来没有说过‘必须照做’。她每一课的结尾都是——我讲到这儿,剩下的路,你们自己走。”
“所以判断一个人,别听他讲什么。听他把道理讲完以后,允许你做什么。”
豆豆在本子上,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第二天,浦东机场,奥米登机前,收到一条来自法兰克福的信息,陌生号码:
“欢迎来田里。提醒一句:会场第三排,有个你认识的人。”
奥米皱眉:“谁?”
“你见了就知道。另外,替我向他问好——二十年了,他欠我一个道歉。”
落款,不是顾云生。
是一个让奥米血液几乎凝固的名字:
林季常。
昏迷了两年的林季常,醒了。
而他点名要奥米带话的人,就坐在法兰克福会场的第三排。
那个人是谁——登机口关闭前的最后一刻,奥米还不知道。
但她心里,已经有了一个不敢确认的猜测。
程述不能随行——他的签证出了问题,被拒签了。原因是:二十年前,他报道的一桩旧案,在欧盟的边境系统里,留了一个“待核查”的记录。
那个旧案的采访对象,姓林。
程述在电话里苦笑:“米米,看来法兰克福,不止请我一人赴宴。有人想把我们俩,各安排各的位置。”
“那你更不能去了。”
“对,我去不了。”程述的声音沉下来,“所以我把所有材料都给你。记住,到了那边,你谁都不能全信——包括第三排那个人。”
“包括,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那个人,姓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