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讲师欠了四百万”这条线索,照妖基金的志愿者追了半个月,追出了一个让人心里发堵的产业链。
线索里的讲师,姓花,花明,二十六岁,某“少儿财商”头部机构金牌讲师。十五岁的投稿人说,花老师上课讲到激动处,会“现身说法”:说自己十八岁用三千块本金,两年赚到四百万,实现财富自由,现在开课,“不为赚钱,只为渡人”。
而志愿者查到的花明,真实履历是:二本毕业,卖过保险,干过催收,两年前入职这家机构,培训两周上岗。
至于他的四百万——是真的。是真的欠了四百万。
“他十八岁的时候,真拿过三千块进场。”志愿者把资料递给奥米,“炒的是当时最热的一个空气币。三千变三万,三万变三十万,最高的时候,账面到过四百万。然后币崩了,他不仅亏光了利润,还抵押了家里的房子加仓——房子是爹妈攒了一辈子的拆迁款买的。”
“现在,他父母的老房没了,租房住。他自己欠着平台、信用卡、亲友,一共四百一十七万。他的讲师工作,底薪四千五,课时费另算,一个月到手不到两万。”
“催债的人天天打电话。他一边被催债,一边给孩子们讲课,讲他自己编的财富自由。”
会议室里,所有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”杜衡的声音发涩,“这不是骗子骗孩子。这是——一个被割光了的人,在给镰刀打工,割下一茬。”
“而且他不是个例。”志愿者翻到下一页,“我们顺着这条线,接触了这个机构的其他七名讲师。四个人,自己背着债。他们的话术、案例、甚至那份‘少年股神’的PPT,都是机构统一给的模板——模板里的‘成功案例’,原型就是花明那个没兑现的四百万,只不过把结局改成了套现离场。”
“整条产业链最狠的地方在这儿:”程述把逻辑链画在白板上,“机构不招金融精英,招负债者。负债者被债务榨干,急需钱,什么课都敢讲;负债者本身就有‘翻身’的执念,讲起财富自由来,眼神里有真的光——孩子们最信这种光。”
“收割者的课堂,是用被收割者搭起来的。”
奥米盯着白板上的逻辑链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花明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那家机构讲课。今晚就有一节。”
“我去听。”
“您去?”杜衡急了,“您是上市公司实控人,去这种场合——”
“我不以奥米的身份去。”奥米说,“我以少年班讲师家属的身份去。”
那晚的课,在线直播,三千个家庭付费收听。花明的声音确实很有感染力,讲到“我十八岁的第一桶金”时,弹幕一片“孩子听得眼睛都亮了”。
奥米用了一个小号,在互动区问了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:“老师,如果定投亏了呢?”
花明答:“不可能亏,我的方法穿越牛熊。”
第二个问题:“老师,您自己的资产,按您的方法配置吗?”
花明顿了一秒:“当然。”
第三个问题,奥米打出了一行字:
“花老师,您的父母在租房,您知道吗?”
直播间,沉默了五秒钟。
然后,花明的声音继续响起,只是明显乱了:“这位家长,请专注课程内容——”
他没能说完。因为弹幕,炸了。有家长顺着这个ID扒下去——照妖基金安排的志愿者,在同一时间,把花明的真实负债情况,整理成了长图。
当晚,那家机构紧急停掉了花明的课。
三天后,花明找到了豆子基金会。他是自己来的,站在前台,瘦得像一根被抽干的竹子。
“我想,”他对着接待的志愿者说,“把真事讲出来。我骗了一年半的孩子,现在想救一个是一个。我不要钱。我——我想知道我爸妈住的那个出租屋,还能不能赎回来。”
奥米见了他。
谈话进行了三个小时。最后,奥米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,照妖基金安排律师,协助他梳理四百一十七万债务,合法利息照还,非法部分依法主张,用三年时间上岸。上岸的条件:出任《少年错题本》的常驻讲师,专讲自己。
第二,他父母的租房问题,基金会牵线,青禾银行的“困境首贷”试点,给他父亲——一位老木匠——放了八万块设备贷款,重启木工房。还款来源,是他父亲的木工手艺。
第三件事,奥米递给他一张纸,纸上是《韭菜的第三代人》手抄稿的最后一段。
“这是?”
“我外婆的遗稿。”奥米说,“这段话,当年没播出去。你现在读懂了,就去少年班,讲给那三千个家庭听。讲清楚,财富自由的捷径,起点都是别人的房本。”
花明捧着那张纸,在会议室里哭得失声。
一个月后,《少年错题本》特别篇上线:《一个讲师的四百万》。这一集,没有讲师,只有花明一个人,对着镜头,从三千块讲起,讲到抵押房本,讲到在直播间里撒谎的每一个瞬间。
片尾,他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屏幕前的家长们,如果你们的孩子正在上财商课,请问他一个问题——老师,您自己的钱,按您教的方法管吗?”
“这个问题,会把一半的讲师,问沉默。”
“剩下的那一半,才值得你们继续听。”
这一集播出后,少儿财商行业,第一次迎来了监管的目光。
而那家头部机构的幕后股东,在紧急会议后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给豆子基金会,发了一封律师函。
函件索赔五千万,理由是商业诋毁。
发函机构的法务抬头,是一家港岛律师事务所。
程述看到抬头,瞳孔一缩。
这家律所,二十七年前的名字,叫“林季常律师事务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