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后,教室空了。同桌磨磨蹭蹭收拾书包,最后一个走。
“等等。”豆豆叫住他。
孩子转过身,不敢看他。三个月不见,他瘦了一圈,眼下两团青黑,校服袖子磨出了毛边。
“坐。”豆豆把门关上,拉过一把椅子,“我叫你名字,你敢应吗?”
“……赵晓阳。”
“赵晓阳。”豆豆看着他,“欠多少了?”
孩子“哇”一声就哭了。哭了十分钟,才断断续续讲清楚:先是游戏皮肤,然后是“同学都在玩”的模拟盘,然后是一个“带你飞”的群,然后是真账户,然后亏了,不甘心,借网贷翻本,越滚越多。三万一,其中八千是利息。催债的电话,已经开始打给他妈了——用的话术是“你孩子在我们平台购物欠款”。
“我不敢说。”赵晓阳抓着头发,“我爸会打死我。”
“打死你不会。”豆豆说,“但你再拖一个月,三万会变成五万,五万会变成十万。到那天,就不只是挨打的事了。”
孩子给他倒了杯水,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——外婆那句话,抄在本子的第一页。
“我教你三步。”豆豆说,“第一步,今晚回家,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爸妈。挨骂挨打,都受着。记住,你现在挨的打,是买你后半辈子不重蹈覆辙的。”
“第二步,所有欠款,列成清单。本金多少,利息多少,哪家平台。年化超过百分之二十四的部分,法律不支持,这是常识,写进民法典了。 platforms 就怕你懂法,不怕你哭。”
“第三步——”
豆豆顿了顿。
“第三步,你明天还来上课。你的债,我陪你一起想办法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:从今天起,你手机里所有跟钱有关的群、APP、链接,全部删了。包括模拟盘。你是来学怎么不被割的,不是来学怎么割别人的。”
赵晓阳哭着点头。
那晚,孩子回家,跪在父母面前交代了一切。他爸抄起了皮带,举到半空,看着他儿子那张瘦脱形的脸,皮带终究没抽下去,父子俩抱头痛哭。他妈连夜把所有的欠款列成清单,第二天请了假,一家一家平台去谈。
最后的结果:本金两万三,法定利息全认,超额利息减免,家里咬牙还上了。
了结那天,赵晓阳的妈妈给豆豆的妈妈——奥米——写了一封长信。信的最后说:
“奥女士,我家条件不好,给不起孩子您孩子那样的教育。我以为他上了好初中,就赢在了起跑线。现在我知道了,这世上有一种起跑线,学校不教,家长不会,镰刀在等着。谢谢您家的娃娃,给我家孩子补上了这一课。这一课,救了我们全家。”
奥米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她把信转给了豆子基金会的理事会,附了一句话:
“各位,这就是少年班存在的意义。一个孩子,三万块,全家差点沉下去。全国有多少个赵晓阳?我不想去算这个数字。我只想说——从下个月起,少年班扩招,线上线下同时开,免费。钱,从照妖基金的预算里出。”
照妖基金的志愿者却带来了一个让人心里发沉的统计:就在赵晓阳还款的那两周,基金接到的、针对未成年人的“财商课”投诉,环比暴涨了百分之三百。
镰刀,也在扩招。
“他们也在迭代。”陈既白看着投诉数据,脸色阴沉,“以前的镰刀,割大人。现在的大人,被你们教聪明了,不好割了——镰刀开始下沉,割下一代。孩子们没有负债概念,没有法律常识,没有风控意识,攀比心还重。这是全新的牧场。”
“数据牧场。”奥米接上了这个词,“第一部,他们围猎公司。这一部前面,他们围猎数据。现在,他们围猎的是还没长出判断力的脑子。”
“那就跟他们对冲。”豆豆说。
孩子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,这几个月的旁听,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些大人的谈话节奏。
“妈妈,镰刀下沉,我们也下沉。他们在短视频里讲课,我们也在短视频里讲。他们讲‘少年股神’,我们讲‘少年错题本’——把所有孩子被割的真实案例,脱敏之后,拍成三分钟一集的短剧,全网发。”
“用魔法打败魔法?”陈既白笑了。
“不。”豆豆认真地说,“用真话打败话术。他们的素材是编的,我们的素材,是真的。赵晓阳同意把他的事拍出来——他说,丢脸就丢一次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《少年错题本》第一集,两周后上线。
没有演员,全是素人。赵晓阳自己出镜,讲自己怎么从游戏皮肤到网贷深渊。片子粗糙,剪辑生涩,但真实像石头一样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播放量,三亿。
评论区里,十几岁的孩子们,第一次有一个地方,可以正大光明地讲述自己“不光彩”的被割经历。一周,基金会收到了四千多份投稿。
而节目组在整理投稿的时候,发现了一份特殊的。
投稿人,十五岁,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我也欠了网贷。但我知道一个比我还惨的——我们‘财商课’的讲师,他自己,欠了四百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