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给你打工。”
这五个字,从顾云生嘴里说出来,休息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凉掉的声音。
奥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——三十年前输给母亲的辩手,二十年前“做田”的人,三个月前还在法兰克福用围猎报告拦截她订单的对手。现在,他坐在她对面,说,我给你打工。
“顾先生,”奥米缓缓开口,“您今年七十一了。”
“七十一,耳朵还没背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您这个年纪,这个身价,这句话,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敢信。”奥米看着他,“所以我更不敢信。我不是怀疑您的诚意,我是怀疑您诚意的寿命。一个人的转变,如果在输掉三十年之后,对手最风光的时候发生——这不叫转变,这叫止损。”
顾云生笑了,笑得很真:“你比你母亲狠。她当年拒绝我,还客客气气的。”
“她不是客气,她是心软。”奥米摇头,“我不心软。我问您三个问题,答得好,青禾的模式,我免费教;答不好,您今天这句话,就当没说过。”
“问。”
“第一,青禾银行的核心不是技术,是数据——四万七千家企业的真实交易数据。这套风控底座,教给您,就等于把中国建材行业的账本,交给欧洲的家族办公室。我的问题:您要这套模式,打算服务谁?”
顾云生没有立刻答。他想了很久,说:“实话说,我最初的计划,是服务我的老客户——那些焊死的上市公司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被你问住了。”老人坦然,“现在我改主意了。那些公司不需要金融,它们需要继续睡着。这套模式该服务谁——该服务我年轻的时候,被行业除名时,跪着求过放款、被所有人拒之门外的——当年的我。”
“第二问。”
“第二,模式教给您,您打算收多少钱?”
“免费。”
“天下没有免费的银行。”奥米说,“免费的东西,要么亏死,要么从别处挣回来。青禾的风控模型,如果免费给全世界用,三年后,模型会被反向工程,风控会被套利,最后被改造回割韭菜的工具——我说的对吗,您比我懂。”
顾云生沉默了。
“第三问。”奥米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很静,“顾云生。我母亲一九九八年就看穿了您。她说,您不是坏,您是怕。您怕自由,因为自由会输;您爱秩序,因为秩序永远不输。现在您七十一了,来给我打工——您是真的想做田埂了,还是只是换了身衣服,想做‘田埂’这个格子的主人?”
“如果您答不了,就回去想。想明白了,不用找我——去找豆子基金会。那里的章程里,没有您的名字,也没有我的。只有一件事是真的:课,和愿意讲课的人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走出休息厅,法律顾问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奥总,您拒绝的是全球家族办公室联盟的入场券。这家联盟管理的资产,八万亿美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八万亿,才不能接。”奥米走进电梯,“八万亿的舞台,上去容易,下来难。今天他递梯子给我,明天这梯子就架在我的田埂上。”
电梯门合拢的瞬间,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云生发来一条信息,只有一句话:
“第三问,我想用后半生回答。”
紧接着第二条:
“但第二问,你说得对。免费的东西会变形。所以,我交学费。”
一周后,法兰克福传来消息:顾云生宣布,将个人持有的、价值约四十亿欧元的家族办公室资产,注入一个新成立的公益信托——“田埂信托”,宗旨:在全球新兴市场复制青禾银行模式,三年内,在五个国家建成“青禾式”小微银行。信托的治理,委托给豆子基金会理事会模式的国际版。
消息震动全球金融圈。媒体标题铺天盖地:《做田人拆了田》《顾云生的晚年》《中国模式反向输出》。
而奥米看到新闻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是警觉。
她拨通陈既白的电话:“既白,四十亿欧元的信托,治理结构委托给我们——你信不信他安分?”
“不信。”陈既白答得干脆,“但我查了他的结构,找不到手脚。这一次,他可能真的是干净的。”
“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手脚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是时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七十一了。一个人转变的诚意,可以用余生证明——可余生,没几年了。田埂信托要三年建成五家银行,他等不到建成那天。他这不是布局,是托孤。”
“托孤?”
“他在用四十亿欧元,给他信不过的自己,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接班——来当田埂的主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米董,”陈既白的声音沉下来,“如果我没猜错——他托孤的对象,根本不是您。”
“是豆豆。”
“他这辈子建的田,是给‘听话的强者’准备的。而田埂的主人,按您的逻辑,应该交给‘不听话的孩子’。这世上,他最看得上、也最摸不透的不听话的孩子——”
“就是您儿子。”
奥米握着电话,半天没有说话。
窗外,上海的夜空下,豆豆在隔壁房间睡着,书包里装着第二天的少年班教案。
孩子的教案第一页,抄着外婆那句话:凡是急着教你的东西,先问一句,他急什么。
而四十亿欧元,正从法兰克福的方向,安静地,朝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的未来,流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