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信托的正式文件,三个月后送达。
奥米的判断,对了一半,错了一半。
受托人不是豆豆——是一个结构:豆子基金会国际部,联合一个五人国际理事会。但在信托的“传承条款”里,有一条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规定:
“本信托的长期愿景执行人,由创始人在生前指定;创始人去世后,改由‘年度青年评议会’推举,评议会成员,须为二十五岁以下,且须通过《青禾课程》完整考核。”
翻译过来:顾云生活着,他掌舵;他死了,这家四十亿欧元的信托,交给一群二十五岁以下的、上过外婆的课的年轻人。
“他把水,存进了你们家的井。”陈既白看完条款,半天说出一句,“这不是托孤,这是改宗。他一生做田,临老,把田捐给了河。”
“没这么简单。”奥米盯着文件,“既白,你看这条——创始人‘生前指定’。他还没指定。也就是说,现在到他那一天的这段时间里,这个执行人是谁,是空缺的。”
“空缺的位置,会引来所有想坐的人。”
果然,文件公开后的第一个月,豆子基金会国际部就收到了十七份“青年才俊”的履历——全是各大金融机构推荐的、二十五岁以下的精英,履历漂亮得像印刷品。第二个月,某国的王室基金推荐了一位;第三个月,连华尔街一家顶级投行的继承人,都提交了申请。
一场全球范围内的、围绕“青年评议会”席位的暗战,悄然打响。
“他们看得懂这条款。”程述分析,“顾云生这是明牌:谁能影响这群年轻人,谁就能在他死后,握住四十亿欧元和五国银行的治理权。这不是抢遗产,这是抢——未来。”
“而未来,我们手里已经有一个。”杜衡说,“豆豆。”
“豆豆才十三岁,进不了二十五岁的评议会。”
“现在进不了。”奥米缓缓地说,“十二年后,他二十五。十二年后,顾云生八十三。这场围猎的时间跨度,是十二年。”
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他们抢的不是现在的位置。”奥米把文件合上,“是在为一个十二年后才可能兑现的东西,提前布局。谁是豆豆的同学,谁是豆豆的朋友,谁在这十二年里的哪个节点上给过他一次帮助、一次投资、一次提携——十二年后,都是筹码。”
“那豆豆,从今天起,就是靶子了?”
“不。”奥米摇头,“从今天起,豆豆要学着,当一个清醒的靶子。”
那天晚上,母子俩有了一次长谈。奥米把所有事情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十三岁的孩子——包括四十亿欧元,包括十二年的跨度,包括那些即将到来的、温情的围猎。
孩子听完,沉默了很久,问了三个问题。
“妈妈,第一,这钱脏吗?”
“不脏。每一分都合法,而且用途干净。”
“第二,拿了这钱,要还吗?”
“要。还的方式,是把五国的银行建好,让那边的小厂,拿到四万七千家的中国厂子拿到过的东西。”
“第三,”豆豆看着她,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,“如果十二年后,评议会推举了我,我能拒绝吗?”
奥米一怔:“为什么想拒绝?”
“因为外婆的课说,凡是急着给你的东西,先问他急什么。”孩子说,“我不急。我才十三岁,我的作业还没写完。十二年后的我,会自己看,自己决定。”
奥米看着儿子,忽然有点鼻酸。
她这半辈子,从六十七亿信托里爬出来,从围猎里杀出来,最担心的,就是儿子活成下一个自己——从小被钱和局定义。可今天孩子的话让她明白,有些东西,不需要她教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妈妈也送你一句话,作为今天的结尾——”
“未来十二年,谁对你好,你都接着;但你心里要有一本账:这份好,是给豆豆的,还是给那个位置的。接得越多,记得越清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从今天起,你的少年班教案里,加一节课——”
“《如何体面地收下一份你别有用心的好意》。”
豆豆笑了,在本子上写下课名,忽然抬头:
“妈妈,那这节课的讲师,请顾爷爷来吧。”
“他不是最懂这个吗?”
奥米怔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,笑出了声。
“行。”她揉了揉儿子的头发,“我帮你约。”
“不过我可警告你——他讲课,你仔细听。他说了一辈子假话,唯独这一门,他讲的是真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