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生出现在少年班的教室时,四十多个孩子全体起立——不是礼貌,是紧张。这位老人如今在全球财经媒体的版面上,是“拆掉四十亿欧元田”的传奇人物,对孩子们来说,约等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。
老人今天没穿西装,一件灰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。他在讲台上站定,第一句话是:
“同学们好。我这辈子当过老板,没当过老师。今天这堂课,可能是你们听过最危险的一课——因为我讲的,全是我做过的事。”
“课题你们班长起了:《如何体面地收下一份你别有用心的好意》。题目很坏,我喜欢。”
教室里响起笑声,气氛松了下来。
“我先讲我年轻时候的第一课。”顾云生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,像拉家常,“我二十四岁,在银行,有个大客户要我做一件事——违规的事,替他担保。我不干,得罪了他。年底考核,我垫底。这时候,行里的老领导,把我叫去办公室,给我泡了杯茶,跟我说:小顾,你是个好苗子,别跟钱过不去,最后一次,帮我个忙。”
“那杯茶,我喝了。那个忙,我帮了。三年后,我用客户保证金填庄股窟窿的事发了,顶罪的是我,保下来的是他——原来那个大客户,就是他自己的钱。”
“同学们,这杯茶的学名,叫‘好处的前置’。收好处不可怕,可怕的是,你在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的时候,就把好处收了。茶是热的,账是冷的。真正的围猎,从你端起那杯茶开始,到十年后你才发现茶里有东西,已经咽了十年。”
“所以第一条:别人给你好处的时候,别先问这好处值多少,先问——他要的到底是什么。问不出来的,一律不要。问得出来的,掂量掂量自己还不还得起。还不起的,掉头就走,体面地。”
一个少年举手:“顾老师,那如果好处已经收了呢?比如我爸妈已经收了别人的礼,我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好问题。”顾云生点头,“那就第二条——把账摆到明面上。收了的礼,折算成钱,该还还,该上上礼还上礼,不要怕难看。难看三天,干净十年;好看三天,难看一辈子。”
“第三条,也是最难的一条。”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们要分辨一种最高级的好意——不求回报的好意。我告诉你,我这辈子,只见过一种不求回报的好意,是真的:父母给的。其他的,包括老师、长辈、贵人——所有不求回报的好意,都在暗中标了价。标价的未必是钱,可能是你的立场,你的沉默,你的一次举手。”
“将来你们走上社会,会遇到很多叔叔阿姨对你们特别好。他们或许是真心,或许另有所图,多数时候,两样都有。怎么分辨?不要分辨人心,人心隔着肚皮。分辨一件事就够——这份好意,是希望你变成更好的人,还是希望你变成对他有用的人。”
“前者,会教你、让你、等你;后者,会催你、捧你、用你。”
教室里落针可闻。
“最后,我送你们一句话。”顾云生站起来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,手很稳,字清瘦有力:
“免费的午餐,买单的人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下课。”
孩子们鼓掌,鼓了很久。
课后,豆豆陪老人走出教室。初冬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老一少,慢慢地走。
“顾爷爷。”孩子忽然说,“您今天讲的,和我外婆讲的,其实是同一门课。”
“哦?”
“外婆教的是,别当韭菜。您今天教的是,别当镰刀。”豆豆仰起头,“韭菜和镰刀,其实是同一个人的前后半生。”
顾云生停住脚步,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外婆要是活着,”老人轻声说,“听见这句话,会比我听见,高兴一百倍。”
他弯腰,平视着豆豆的眼睛,说出了一句让身后的保镖都愣住的话:
“孩子,好好学习。十二年后那个评议会——”
“我会看着你。”
“别让我失望。也别让这四十亿,失望。”
说完,老人直起身,上车,走了。
豆豆站在原地,把这句话,原原本本记在了本子上——记完,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
“外婆的课:别急着给,先问他急什么。顾爷爷的课:别急着收,先问这顿饭谁买单。”
“两门课,一门防镰刀,一门防甜头。学完这两门,才算——”
“小学毕业。”
当晚,奥米听儿子复述完这堂课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给顾云生发了一条信息:
“顾先生,今天的课,值回四十亿。”
对方回:
“不,那四十亿,是学费。”
“奥米,我这个学生,你收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