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长站大堂的第一天,青禾银行的员工以为是什么检查,紧张得全员正装。
奥米穿了一件最普通的工装,工牌上写着名字,职务栏是空的。她站在二号柜台里面,干的活和柜员一样:叫号,审核,递凭证。不一样的是,她多了一个动作——每个客户办完业务,她都多问一句:“生意还好做吗?”
第一个被问的客户是个愣头青,半天憋出一句:“好做个鬼,账期又拖了。”
满大厅都笑了。奥米也笑:“拖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上家是敬亭的供应商,敬亭现在四十五天结账,他们转头拖我六十天,说市场行情。”
“记下来了。”奥米在便签上写了行字,“叫什么名字,哪个行业?旷野平台的催收模块,下周上线,专管这个——上游守规矩,下游胡来的,拉黑名单。”
愣头青愣了半天,走的时候,冲大厅喊了一嗓子:“这银行能处!”
一上午,奥米记了满满三页纸。欠款纠纷、用工荒、原料涨价、孩子学费。全是“两千万亿GDP”的宏大叙事里,听不见的微粒。
中午,温故端着饭盘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奥总。”他看着她记的便签,“这些东西,不该董事长记。”
“那该谁记?”
“风控模型会抓。”
“模型抓账期,抓不到一个人说‘好做个鬼’时候的语气。”奥米把便签推过去,“温行长,看看。这上午的四十多个客户里,有十一个是二次来贷款的。你猜他们说什么?他们说,别的地方的银行,放款员看他们像看风险;你们这的,看他们像看人。”
温故翻着便签,久久不语。
“我站大堂,不是作秀。”奥米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来提醒你,也提醒我自己——我们这座银行的风控底座,是四万七千家企业的数据。可数据这个东西,隔一层屏幕是仁心,隔两层屏幕就是报表,隔三层——就是牧场的原料。站在这儿,才隔零层。”
“人这东西,隔着屏幕,会被建模。站在面前,只会被记住。”
温故握着饭盘的手,紧了紧。
“下周三,”奥米说,“你站一天。我站你旁边。”
周三,温故站进了柜台。
第一个客户,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,来给老伴的抚恤金账户做公证取款。系统流程要走七个工作日,阿婆急得直抹眼泪——儿子的婚礼,就差这笔钱置办。
温故站在柜台里,看着系统界面,忽然问:“阿婆,您在哪个街道?”
“虹镇老街。”
温故沉默了两秒,起身,从后台保险柜走了个加急流程——他亲自做了情况说明,找了合规主管双签,两个小时,钱取出来了。
阿婆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温故回到柜台,看见奥米在旁边看他,眼神复杂。
“违规了吗?”温故问。
“没有。”奥米摇头,“制度里有一条,紧急情况,行长有临机专断权,双人复核。你走的是正路。”
“但我不是因为制度走的。”温故望着阿婆离开的方向,“虹镇老街。九四年,我导师——沈老师——带我去那里家访过一个学生。那学生家里困难,师母留人家吃了饭。那顿饭的红烧肉,我记了三十年。”
“我到今天,都记得那条街的路。”
奥米看着他,忽然说:“温故,下周,你还来站大堂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就别站柜台里面了。”奥米说,“站门口去。站门口,看得见整条街。”
温故站在银行门口的第二周,一件小事发生了。
一个风雨天,一个拄拐的老汉摔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。温故冲出去扶的时候,老人的一沓病历散了一地。温故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帮他捡,捡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了。
病历的封面上,贴着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,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机床前笑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女儿。”老汉说,“九八年,厂里关了,她想不开……这是她的病历,我留着,看病用。”
温故捏着那张病历,在雨里蹲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给奥米发了一条信息,只有一句话:
“奥总,虹镇老街那个学生,后来考上大学的学费,是沈老师出的。这件事,我谁都没说过——包括顾云生。”
“我站到今天,忽然想明白了。有些账,九四年就结了。我这些年,下的是哪门子注?”
奥米看着这条信息,回了两个字:“回头。”
温故回:“嗯。”
“回头是岸。”她说,“岸的名字,你早就知道——它叫青禾。”
三个月后,青禾银行的年度审计,温故主动提交了一份补充说明:他自查了过去半年与三家“课程生态公司”的授信,未发现违规,但基于“价值观审慎”,建议次年不再续作。
批复只有两个字:同意。
批复人:奥米。
数据牧场的一条供血线,在大堂门口的风雨天里,被一个人亲手剪断了。
而牧场的反应,来得又快又狠——一周后,网上开始流传一篇匿名长文:《起底青禾银行行长的双面人生》。
文章把温故九三年被除名的旧案翻了出来,绘声绘色地暗示:这位行长当年“挪用保证金东窗事发”,这些年一直在为境外资本“提供便利”。
真假掺半,最狠的那种写法。
发文时间,是青禾银行港股上市聆讯前夜。
他们要打掉的不是温故——是青禾银行的上市。
上市聆讯当天早上,温故递交了辞呈。
奥米把辞呈,撕了。
“今天你去聆讯。”她把碎纸片扔进纸篓,“站直了。你的九三年,我陪你翻案;你的今天,我陪你站台。”
“青禾银行的行长,轮不到一篇匿名文章来任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