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陈既白推过来的那份渗透评估报告,奥米盯着“温故”两个字,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“证据链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完整的。”陈既白摇头,“报告是从牧场的服务器上截获的,中间转了三手,溯源会断。但笔迹鉴定和行文习惯分析,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。再加上一个我无法解释的疑点——”
他调出青禾银行的风控日志:“过去半年,银行有三笔授信,对象是三家与牧场课程生态高度关联的公司。三笔都合规,甚至算得上优质资产。但时间点太巧了——每一笔,都发生在牧场某个动作的前后四十八小时。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他在给牧场供血,同时用合规的壳。”杜衡接道。
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。
温故。母亲的研究生。顾云生的“情敌”。青禾银行的行长。一个把“给从没贷过款的小厂放第一笔款”写进KPI的人。一个曾经因为拒绝配合大户操纵被行业除名的人——
等等。
奥米忽然抬头:“既白,温故的履历里,九三年被除名那件事——我们当时的核查结论是什么?”
“拒绝配合大户操纵,被报复。”
“谁核的?”
“当时核查的,是……”陈既白的手指停住了,“是温故自己提供的材料,加上两位退休老人的口述。两位老人,一位已经去世,另一位——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另一位,上个月移居新西兰了。就是惠灵顿,周大夫所在的城市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九三年顾云生挪用保证金的真相,是程述从一位退休老人嘴里挖到的——那位老人保下了顾云生。温故九三年的“清白履历”,同样来自口述。而口述的人,如今正好和温故当年的“污点证人”——周大夫,待在同一个城市。
“两条线,在惠灵顿交汇了。”程述的声音很低,“要么,惠灵顿是个巧合;要么——惠灵顿是牧场的一个节点,而温故,从来就不是他自己履历里写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。”奥米缓缓地说,“温故是母亲的研究生,九六年毕业。顾云生追求母亲多年,全校皆知,温故不可能不知道顾云生的存在。可是这么多年来,温故的履历里,和顾云生零交集。一个被行业除名的人,和一个前程似锦的高材生,同一所学校,同一个圈子,二十年零交集——”
“除非他们刻意避开了交集。而刻意避开本身,就是关系。”
“米董,您的意思是——温故是顾云生的人?”杜衡问,“可顾云生现在和我们……”
“顾云生变了,不等于他的旧网络全变了。”奥米摇头,“田埂信托、牧场、温故——这三件事,可能根本不来自同一个主人。这是我最担心的局面:我们的对手,已经不是谁,是‘所有人可能性的总和’。顾云生的旧部、牧场的资本、还有新的、我们没见过的人——他们不需要结盟,只需要在同一个方向,各自使力。”
“那温故怎么处理?青禾银行行长的位置,太要害了。”
奥米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处理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不处理?”
“第一,证据不够。九十一分的笔迹吻合,经不起监管和法院。我们现在动他,打草惊蛇,还寒了青禾银行三万员工的心——他们行长要是倒在一个说不清的指控上,这家刚开业一年的银行,信用当场骨折。”
“第二,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如果温故真是牧场的人,那他这半年做的事,我要谢他。”
满座愕然。
“他给牧场供血的三笔授信,同时,给四万七千家小厂放的三万一千笔首贷,一笔没停。坏账率百分之零点四,是真的。首贷户数,是真的。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一个卧底,能把卧底的岗位,干成这个成绩单吗?”
“能。只有一种人能。”奥米一字一字地说,“一个被两边拉扯、还没选边的人。他给牧场供血,是旧网络的惯性;他给小厂放款,是他自己的良心。温故现在的状态,不是在执行谁的任务——”
“他是在下注。用自己的良心,和旧网络的资本,同时下两注。赌哪边的未来是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帮他选边。”奥米站起来,“不揭穿,不防备,就一件事——让青禾银行的‘真’,多到他旧网络给的钱,再也赎不回他的立场。”
“从明天起,我每周去青禾银行站一天大堂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。
“米董,您是董事长……”
“董事长的大堂,才叫表态。”奥米说,“我要让每一个来贷款的、来存款的、来还利息的小老板都看见——这家银行的创始人,站在柜台里面。而温故行长,我要请他,每周站一天我旁边。”
“我要让他每周亲眼看一整天:他放出去的每一块钱,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。听款的、数钱的、鞠躬的、抹眼泪的。”
“数据不会替人做选择。但一万个具体的人,会。”
“温故的赌局,我们不去掀桌。我们往他押良心的那一侧,加码。”
“加到,他自己把旧网络的注,收回去。”
窗外,华灯初上。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青禾银行的大堂灯,还亮着——那是全国两千一百亿拖欠之后,四千七百家小厂的难,第一次有地方过夜的地方。
而一场关于人心的拔河,从明天开始,将在那间大堂里,无声地开场。
拔河的两头,一头是四十亿欧元的旧世界,一头是一个蹲在门口吃盒饭的小老板。
绳子的正中间,站着温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