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据牧场”这个名字,第一次出现在十九楼的会议桌上。
陈既白把能挖到的全部线索铺开:无注册实体,无公开负责人,唯一确认的存在感,是三次渗透留下的三份文档——基金会服务器里的《青禾课程·修正版》,还有另外两家公益财商机构的课程“优化建议”,手法一模一样:删掉反收割,保留正能量。
“这不是攻击。”老梁看完样本,脸色发白,“这是产品需求说明书。他们在告诉市场:我们要什么样的财商课。删了防身术的课程,就是最完美的原料——学员越自律,越天真,越好建模。”
“他们渗透进来,就为了留一份文档?”杜衡不解,“这算什么打法?”
“算招商。”程述忽然说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程述在白板上画,“数据牧场的生意逻辑,不是一个,是一条链。第一环,渗透各大财商教育机构,输出‘课程优化’——教他们把防身内容删掉。第二环,这些优化后的机构蓬勃发展,批量生产‘自律而天真’的学员。第三环,也是最狠的——”
“建模公司,给这些学员的行为数据定价。”
“第四环,围猎资金,按图索骥。”
“他们不割韭菜。他们卖韭菜的行为预测。每一场精准的围猎背后,都有数据牧场出品的‘作物图’。围猎者买图,牧场收租——这是真正的田,建在所有人的脑子里。”
会议室里,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这比我们见过的所有对手都大。”杜衡的声音发干,“锦鲤会围猎人,牧场围猎——认知本身。”
“而且我们没法报警。”陈既白苦笑,“他们的每一步都合法。改课程是商业建议,建模是技术服务,卖图是数据交易。链条的最后一环——围猎资金——甚至不需要知道图的存在,图只是‘提升胜率’的因子。法律管不到一条由合法环节组成的链。”
“除非,”奥米开口了,“我们打第一环。”
“第一环是课程。课程在人手里。”她站起来,“牧场能渗透机构,我们也能。各家财商机构为什么要删防身内容?因为加了防身内容的课,不卖座——教人防收割,不如教人被收割的样子赚钱。这是流量逻辑,我们改变不了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我们能做到——让‘防身’本身,变成流量。”
三天后,《少年错题本》上线了新单元:《收割者视角》。每周一集,由“曾经的收割者”出镜,第一视角还原一个真实的围猎现场:这个局怎么搭,话术怎么写,数据从哪买,学员的行为模型值多少钱。
第一集,出镜的是花明。那个欠过四百万的讲师。
他在镜头前,把数据牧场的“课程优化”话术,逐句复刻了一遍,然后笑着说:
“各位,如果你们正在上的课,老师从来不讲风险,只讲收益——恭喜,你可能已经上过了数据牧场的‘优化’。你学的不是理财,是围猎者提前看过答案的那张考卷。”
这一集,播放量四亿。直接把“数据牧场”四个字,送上了热搜。
热搜第一的词条,不是节目买的。是一个叫“财商小甜甜”的头部博主自己发的,只有一句话:
“看完收割者视角,我把我的课程大纲连夜改了。有些钱,挣了夜里睡不着。”
她的评论区,成了行业大逃杀的现场:一个又一个财博主排队表态,晒修改后的课程大纲。
一周内,全网财商课程,掀起了“防身内容加课潮”。
“牧场”的第一环,被从根上撬动了——他们输出课程优化的手,被一堵突然立起来的、叫做“舆论”的墙,挡住了。
十九楼里,第一次出现了久违的轻松气氛。
只有陈既白,盯着后台数据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米董,太顺了。”他说,“顺得反常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数据牧场的渗透手法,我们领教过——教科书级别。这样的对手,会因为四亿播放量的节目,就退缩?”他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你看这个——《收割者视角》上线后七十二小时,全网‘防身加课’的机构,一共两千三百家。但我抽查了其中三百家的新大纲——”
他抬起头,脸色难看。
“三成的新大纲里,防身内容是加了的,但加的位置,全在‘进阶课’——免费课依旧清纯,收费课才教防身。等于把防身,做成了新的收费点。”
“我们的反击,被牧场消化了。他们退了一步,把‘防身’变成了他们的新生意。”
奥米盯着屏幕,久久不语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她说,“他们不露脸的时候,我找不到门。现在他们伸手来接我的招——伸手,就有手。”
“传我的安排:一,《收割者视角》不停,继续放。二,基金会的所有公开课,从下一期开始,增加一个环节——”
“在每节课的结尾,公开点名三家用防身内容收费的机构,免费教他们的学员防身。”
“他们想收费,我免费。我倒要看看,牧场喂出来的商业逻辑,跟不讲商业的讲到底,谁耗得过谁。”
“可这样,我们等于向全行业的收费模式宣战。”杜衡说。
“不。”奥米摇头,“我们向所有‘拿防身当稀缺’的人宣战。防身不是商品,防身是空气。空气一旦有人卖,我们就免费送——送到卖空气的饿死为止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数据牧场的某间会议室里,一份针对豆子基金会的评估报告,正在被人用红笔批注。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行:
“奥米不可建模——她对‘免费’的执念,不响应任何收益函数。”
红笔在这一行下面,写下新的行动方针:
“放弃建模。改用——消耗。她的资源是有限的,我们的资本是无限的。跟她打一场十年的消耗战,把她的灯油,熬干。”
笔迹清瘦,有力。
那支红笔的主人,叫温故。
青禾银行的行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