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桃木盒子打开了。
最上面是日记本,下面是相册,最底下,压着一九九八年的台历——红皮塑料壳,印着当年的证券报纸,月份牌黄脆发脆。
奥米的手指翻过一月,二月,三月。
三月十九日,一个红圈。旁注:复诊。
三月二十六日,红圈。旁注:录课,A面,备。
四月的页面,干净得反常。
四月三日:录课,B面。
四月十日:空。
四月十七日,一个日期,下面用母亲的字,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:
“下午三点,静安,老地方。”
没有写人名。没有写事由。
“老地方。”奥米盯着这三个字。
谁能和她母亲有“老地方”?
周谨不知道。老编辑不知道——去世五年了。程述跑遍了母亲当年的同事圈,问遍了所有还活着的老人,没有人知道“老地方”是哪里。
答案,是豆豆找到的。
孩子翻母亲的大学纪念册——就是顾云生做主席评委、沈青夺冠的那届辩论赛——在纪念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发现了一行小字,母亲的手笔:
“毕业十年聚,静安寺旁,枣阳路那家茶馆。老地方,老时间,老三样。”
枣阳路。静安。
四月十七日。下午三点。
母亲去世前的第十一天,去了一个茶馆。赴一场毕业十年的约。
而那场约的另一个主角是谁——纪念册同页的合影里,站在母亲身边的,是两张熟脸:顾云生,和温故。
“不对。”奥米摇头,“顾云生说过,他和母亲十年没见面,只在电台节目被叫停时通过信。温故也说,九四年家课后,再没见过导师。”
“那这是谁?”
程述没有说话,把纪念册的合影放大,再放大。
合影里,母亲的另一边,还站着第四个人。一个文静的女生,站在照片边缘,几乎被裁掉了半张脸。
纪念册里,这个女生的名字,写在照片下方:
“林漱。”
林。
奥米的血,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“周谨,”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可怕,“帮我查一个人。我母亲大学同学,林漱。”
周谨的回复,三个小时后才来。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里,前所未有地迟疑:
“小姐,查到了。林漱,您母亲同寝室的同学,九六年移民加拿大。之后二十年,无记录。”
“但是,”周谨顿了顿,“她有一个儿子。”
“儿子随父姓。父姓,林。”
“林漱的丈夫,叫林敬亭。”
奥米握着电话,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林敬亭。
敬亭。
她父亲的名字,奥敬亭。敬亭实业,就是以父亲的名字命名的。
不。不对。林敬亭,不是奥敬亭。
但这两个名字……
周谨的下一句话,证实了那个最疯狂的猜想:
“林漱的丈夫林敬亭,是奥敬亭的堂兄。小姐,您父亲,有一个堂哥。”
“九八年四月十七日,您母亲见的最后一个人,是您堂伯父的妻子,您的堂伯母。”
“而林漱的两个儿子——”
“一个叫林季常。”
“一个叫林季安。”
窗外,深秋的风卷着落叶,拍打窗户。
奥米坐在胡桃木盒子前,坐了整整一夜。
所有的线,在这一夜,全部收拢了。
林季常,林季安——这两个斗了两年的人,这两个“锦鲤会”“牧场”的执行者——
是她家的亲戚。是她堂伯母的儿子。是她应该叫一声堂哥的人。
而他们的母亲林漱,在母亲去世前十一天,见过母亲最后一面。
那杯下午茶里,到底谈了什么?
母亲四月的日历,最后一页的四月二十四日,还有一个记录,是这整本日历里,唯一一个没有红圈、没有旁注、字迹潦草的记录,像是手抖着写下的:
“确定了。是我欠林家的。”
“四月三十日,了结。”
四月三十日——母亲写下那封给顾云生的信的日子。
五月初,母亲去世。
“是我欠林家的。”
奥米盯着这六个字,二十七年所有的谜题,在她脑子里,第一次拼成了一个她不敢看的形状。
她给周谨发了最后一条信息:
“我要见林漱。她还活着吗?”
周谨的回复,天亮才到:
“活着。在加拿大,温哥华。九十八岁,弥留。”
“她说,她等您这句话,等了二十七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