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C面的最后一分钟,在我手里。”
奥米盯着这行字,指尖冰凉。
母亲所有的录音,她都听过。A面,B面,唐楼那盘,每一盘都倒背如流。可林季常说,还有最后一分钟。
她把所有的带子翻出来,一盘一盘地重新核对。终于,在唐楼那盘带的末尾,她发现了那个她一直忽略的细节——
录音结束前的三秒,有一段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杂音。所有人,包括她,都以为那是磁带老化的底噪。
她把这三秒,交给最专业的音频修复实验室。
三天后,结果出来。三秒的底噪里,分离出了人声——一个人,在录音结束后,极轻地说了一句话。声纹比对确认:
沈青。
那句话是:
“云生,替我看着她。”
奥米在实验室里,听完这分离出来的一分钟完整片段,浑身发抖。
完整的最后一分钟,是这样的:
母亲录完最后一课,按下停止键。然后,她没有立刻离开录音棚——她对着已经停止的机器,又说了一段。唐楼的磁带机其实没有真停,是手动暂停,她把暂停当成了停止。
那一段,是留给顾云生的。
“云生,今天你来听完了整节课,没有出声。我知道你在。这二十年,你建你的田,我种我的树,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。现在我快走了,最后送你一句话——”
“我死以后,会来收拾我的人,不会是我那些老朋友,是会做生意的人。他们围猎过敬亭,就会围猎米米;围猎不了米米,就会围猎米米的孩子。你的田挡得住他们——因为我知道,你的田,格子再密,底下埋的,还是九三年那个不肯签字的年轻人。”
“所以,替我,看着点她。”
“你不欠我的。这算我求你——老同学之间,最后一求。”
录音到此,真正结束。
奥米坐在实验室的隔音间里,泪流满面。
二十七年的谜团,最后一块拼图,落位了。
母亲不是独自死的。她到最后,都在安排——安排她的课,安排她的女儿,甚至,安排她一辈子的对手,做她女儿的守夜人。
顾云生这一生最后二十年的转变,不全是自悟。是母亲的一句托付。
田埂信托,青禾模式出海,给豆豆的四十亿欧元——全是顾云生替母亲还的债。用他后半生,还一句“替我看看她”。
奥米哭完了,擦干眼泪,给林季常回了电话。
“林律师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要不是你偷了这盘带,我一辈子听不到这最后一分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你偷的,是拷贝吧。”奥米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原带还在唐楼。我早该想到——你当年车祸‘昏迷’,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确认自己的收藏品还在。这盘带,是你二十七年收藏里,最值钱的一件——因为它证明,你恨了一辈子的对手,最后是求你老板当保姆。”
“奥米,”林季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缝,“你不按规矩出牌。这盘带,是交易筹码。你应该出价。”
“我不出价。”奥米说,“因为你不配做这笔交易。这盘带的内容,你已经听过了,所以你输定了——你现在知道,你妈——哦不,我母亲,从来没把你和你哥哥当回事。你们兄弟俩,在她眼里,连对手都算不上。”
“你拿着这盘带,以为捏住了我的命门。错了。它是你主人的耻辱柱。你敢放出去,全世界都会看见:顾云生最后的二十年,是替一个死人守诺。你毁不了他,你只会让他更值钱。”
“所以这盘带,我不买。我送你。”
“它的正版,我会挂到训练站,免费,全世界都能听。林律师,你收藏了二十七年的孤本,明天,就是全网都能下载的mp3。”
“收藏家的破产,就在一夜之间。”
电话那头,长久的死寂。
然后,林季常说了一句让奥米都意外的话:
“你比你母亲狠。她到死我都没服。你这一手,我服了。”
“奥米,我不玩这个游戏了。”
“但是,提醒一句——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我妈——哦不,我母亲,沈青女士,当年真正的死因,不是病,不是围猎。”
“是她自己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录音里跟你说的那个‘会做生意的人’,二十七年了,你找到了吗?”林季常笑了,笑声里有一种奇怪的解脱,“你找了这么久,找到的都是手套。裘家,锦鲤会,牧场——全是手套。”
“真正的雇主,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。”
“你自己回家,翻翻你母亲的遗物。翻翻一九九八年四月,她最后一个月的日历。”
“看看她最后一个预约,是去见谁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奥米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血液一寸寸变凉。
母亲的日历。最后一个月的日程。
她从没想过查这个。日历在胡桃木盒子里,和日记放在一起,她二十七年,不敢碰最后那几页。
今晚,她必须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