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骁的八百字观后感,周一准时交到了少年班。
豆豆把作业纸带回家,母子俩一起看。
观后感写的是奥米的复盘会。上周她的小账户亏了百分之二点三,当众讲了四十分钟。裘骁的观后感,没有一句恭维,写的全是细节:
“……她讲到追高那笔的时候,停了三次。我数了。第一次停了两秒,第二次停了四秒,第三次,她拿起水杯喝水,喝水的手,抖。我二十年前见过那只手抖——是那年我父亲逼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前夜,她收拾行李,手也是这么抖的。”
“但她抖完了,接着讲。她讲她为什么明知不能追还追了——因为前一天,她见了一个人,那个人让她想起很多旧事,她没睡好,第二天开盘,心气是浮的。她把这笔亏损归因于睡眠,归因于情绪,归因于自己没执行纪律。最后她说:这笔亏损,买我一个教训——再正确的系统,也防不住一个没睡好觉的人。”
“我看完出来,在训练站门口站了很久。我想,如果二十年前,我但凡有她千分之一的‘接着讲’——她收拾行李那天,我下楼了,我们的人生,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“观后感写到这里,应该升华了。我不升了。我只知道,我儿子让我来看他母亲亏钱,本意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。结果,我看完更没资格了。一个人敢当众拆自己的台,而我,连楼梯都下不来。”
“作业到此。如果不及格,我下周还来。”
豆豆看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妈妈,”他最后说,“观后感,我给他多少分?”
“你的作业,你定。”
孩子想了想,在观后感末尾,用红笔写了一个分数:82。
又在分数旁边,写了一行小字:
“扣分理由:结尾还是怂了。你下楼不下楼,跟我妈没关系,跟你自己的腿有关系。下周来,讲你自己的事,别讲我妈。”
奥米看到那行红字,差点笑出来,又差点哭出来。
十四岁的孩子,开始给成年人上课了。用的,是外婆的句式。
而裘骁收到批改后的作业,在回程的高铁上,对着那行红字,看了整整一路。
据说,那趟车他坐过了三站。
裘骁的“观众生涯”,就此开始。每周一场复盘会,每周一篇观后感。他从不迟到,从不打扰,看完就走。观后感从八百字,写到一千五,写到后来,程述偷偷跟他约稿——那些观后感,成了程述第三本书里最好的章节,书名就叫《迟到的观众》。
而奥米让陈既白查的事,结果出来了。
裘骁这二十年,很干净。离开裘家后,他在南方做建材贸易,三十个人的小公司,账期永远不超过三十天——当年奥米在供应商大会推的标准,他用了二十年。没发过横财,没欠过烂账,没靠过裘家的名头。
唯一的不干净,是三年前:他的公司扩张,资金链绷断,一笔八百万的过桥贷款,救了他。放款方,是港岛一家财务公司。
那家财务公司,注册在林季常律师楼的楼上。
“八百万。”陈既白说,“不多不少,刚好是他公司的命门。债不大,但债主的嘴,堵不堵得住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奥米盯着调查报告,久久不语。
林季常的手法,十年如一日:不撒大网,专钓命门。八百万的债,换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动用的“父亲”。成本之低,用心之深,比当年围猎敬亭实业的那只手,更熟,更稳,更耐心。
“要告诉裘骁吗?”程述问,“他要是知道自己被捏着,说不定……”
“不告诉。”奥米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现在,正在学着当一个父亲。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,你告诉他腿上有镣铐,他会连路都不会走了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而且,我赌一件事——”
“林季常捏着他,到现在,还没用。为什么?因为还没到用的时机。棋子要在最关键的那一步才动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帮裘骁,把债还了。”奥米说,“不动声色地。让他的公司接几笔大单——敬亭供应链里,选几个和他产品匹配的,按市场价给他,账期三十天。半年,他的现金流就活了,八百万,他自己就还得起。”
“什么时候债主发现自己的债,变成了一笔随时会还清的普通贷款,棋子,就废了。”
“记住,这事我们不做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让裘念去做。裘家第三代,帮裘家第二代还债——辈分对,理由正,没人看得出是安排。”
安排下去之后,奥米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:
“林季常出的是二十年的棋。可惜他不知道,这盘棋上,我已经下了二十七年。”
“比耐心这件事——”
“他是我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。”
写完,她合上日记,关灯。
黑暗里,手机亮了一下。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:
“奥女士,久仰。我是林季常。听说你在帮我清理门户——替我的债务人,还债。”
“谢谢。省得我动手了。”
“另外,通知你一件事:游戏玩到现在,你我都知道,棋盘上剩的,不是生意了。”
“是令堂。”
“C面的最后一分钟,在我手里。”
“想要,拿你的全部来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