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骁出现在训练站旧址门口,是一个星期二的下午。
二十年过去,当年那个穿着羊绒衫、双手插兜、不敢下楼的男人,如今五十四岁了。头发白了一半,人瘦,但背挺得直——奥米注意到,他的眼睛,敢看人了。
“奥米。”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“我来了。按规矩,先登记。”
他真的走到前台,规规矩矩填了访客表。前台的小姑娘不知道他是谁,还客气地问:“先生,您找哪位讲师?”
“不找讲师。”他说,“我找儿子。”
豆豆那天在上课。奥米把裘骁安排在等候区,自己陪坐着。二十年的隔阂,把两个人隔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“评议会的推举,”裘骁先开口,“我事前不知道。看到名单,我自己也吓了三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接受?”
“因为推举程序里,有一条:被推举人可以要求与受益监护方面谈。”裘骁看着她,“我接受推举,是为了用掉这次面谈的资格。我有权见豆豆——你知道的,血亲的权利,法律上我从来没放弃过,这二十年,我也没行使过。”
“今天我来行使一次。”
奥米的心沉了沉。
下课铃响。十四岁的男孩抱着书包出来,一眼看见等候区的男人,脚步顿住了。
父子俩,隔着十米的走廊,对视。
豆豆这些年,见过父亲的照片——奥米从不瞒他。但照片和活人,隔着的是整整一段缺席的人生。
“豆豆。”裘骁站起来,手不知道该放哪,“我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孩子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我妈的相册里,你从我一岁缺席到十四岁。这个档案,我背得比数学公式熟。”
裘骁的脸白了。
“我今天来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不求原谅,不抢身份。我来,是因为评议会的推举给了我一个开口的机会。我只说三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“第一句:对不起。楼梯口那天,我懦了。我懦了二十年,用各种理由把自己开脱成‘身不由己’。三年前我才敢承认,就是懦。这一句,我等你自己长大,等你有判断了,才来说。”
“第二句:评议会的推举是冲你妈来的。有人想拿我们父子,当她的软肋。我接受推举,不是为了当棋子——是为了站在棋盘上,当面告诉她,棋子今天,自己走进来了,但不受人摆布。”
“第三句——”
他看着豆豆,声音哑了。
“你有权不认我。我永远承认,我没有资格在你长大的每一天里署名。但我请求一件事:让我在你的未来里,当一个迟到的观众。你不叫我爸爸,没关系。你需要一个见过我所有错误、可以告诉你‘这条路我走过,是死路’的人的时候,我在。”
说完,他真的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开口的是豆豆。
孩子走上前,在裘骁面前站定,仰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说,你是来当观众的。”孩子的声音还是有点硬,但没有敌意了,“观众有个规矩——看戏,要鼓掌,不许上台。”
“你能做到吗?”
裘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他用力点头。
“还有,”豆豆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妈这周末的复盘会门票。她自己炒的小账户,每周当众讲亏钱。你既然要当观众,第一课,看我妈怎么亏钱。看完了,写八百字观后感,交给我。”
“观后感过了,你才有下一课的门票。”
裘骁捧着那张薄薄的打印票,像捧着一份赦免令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一定写够八百字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,对奥米说:
“他很好。比我好一万倍。谢谢你——一个人,把两个人的儿子,养成了这样。”
门关上。豆豆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奥米走过去,轻轻揽住儿子的肩。
“妈妈,”孩子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我刚才那样对他,你会怪我吗?”
“我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不够大度。班里同学都说,我妈妈是教原谅的,我应该做个榜样。”
奥米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:
“豆豆,原谅这件事,没有榜样。你妈我,原谅他用了一本书的时间,你用一节课,已经很快了。”
“原谅不是作业,不按时交,不扣分。它是一件工艺品——什么时候做好,什么时候算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靠在她肩上。
而奥米望着门口,心里那根弦,始终绷着。
裘骁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她都信。二十年,足够一个人重新做人——她自己就是证明。
但她不信的是,让裘骁出现在这个时间点的那只手。
推举程序天衣无缝,理由无懈可击,时机掐得极准——顾云生刚走,评议会初建,豆豆刚入选,母亲墓前还放着新换的白菊。
这只手很熟悉。熟悉到,奥米不用猜,就知道它的风格。
林季常。
昏迷两年醒来的人,没有复出,没有报复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,推了裘骁一把。
像下棋的人,落了一颗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子。
而真正的杀招,往往在看似无关的子上。
她给陈既白发了条信息:“查查裘骁这二十年。查他欠过谁的钱,受过谁的恩,最近三年,和谁吃过饭。”
“我要知道,把楼梯口的男人搬回来的那只手,下一步,想让他做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