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生的遗嘱公诸于世后，所有人都等着看少年班的表决。
四十亿欧元、五国银行、全球金融圈的位置——交给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，先投票决定“这门课值不值得传”。
金融圈的大人们议论纷纷。有人说这是顾云生最后的浪漫，有人说这是不负责任，更多的人，在等这些孩子出丑——等着看“一群孩子面对四十亿”，会露出什么样的贪相或慌相。
表决安排在顾云生去世四十九天后，训练站旧址。
参加投票的，是少年班的全体在册学员，四十七人，年龄十二到十五岁。规则由豆豆起草，三条：
一，匿名投票，三个选项：传、不传、缓三年再议。
二，每人投票前，必须提交一份书面理由，不少于两百字，写完当场读给所有人听。
三，投票结果当场公开，任何人不得更改，任何人不得事后追责。
大人们被请到场外等候。会场里，只有四十七个孩子，和一台摄像机——全程录像，事后公开。
投票进行了一整天。四十份书面理由，四十份当众朗读。奥米在场外，通过直播看着，看着看着，眼眶就湿了。
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写道：“我选‘缓三年’。不是这门课不好，是我们还小。我现在批准的东西，是我现在这个身高批准的。等我长高了，我想重新批准一次。”
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写：“我选传。因为顾爷爷的课里说，免费的午餐买单的是我们。这门课不是免费的，是我听过的最贵的课——它要我们用一辈子去还。我愿意开始还了。”
赵晓阳——那个欠过网贷的同桌——写的是：“我选传。我妈妈说了，是这门课救了我们家。我不懂四十亿是多少钱，我只知道，如果这个表决通过，以后会有更多家庭，像我们一样，被从楼道的催债电话里救出来。我投传。但我有一个条件，写在这儿：五国的银行，不管开到哪国，都要设一个‘赵晓阳专座’——一个专门给欠了钱不敢回家的人留的位置，门口放一把椅子，一盏灯。”
第四十七份书面理由，来自豆豆。他是主持人，最后投。
孩子走到台前，念自己的理由。全场安静。
“我叫豆豆。这门课，我听过完整版——我妈的课，外婆的课，顾爷爷的课，我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集齐的人。所以我投之前，说三句话。”
“第一句：这门课，救过我。我妈被人从楼梯口赶走的那个雨夜，我还没出生。这门课先救了她，再生下了我。”
“第二句：这门课，也害过人。顾爷爷用这门课的反面，建过四十年的田。课本身不害人，可课的反面，威力一样大。传课，必须连反面一起传——不能只传怎么修堤，不传怎么决堤。”
“第三句：我选，传。但我也加一个条件——这门课传到第五国银行开业那天，全体学员，投票一次，决定这门课，还要不要继续传。课程像银行一样，也要年检。年年年检，才配得上永远免费。”
投票结果：传，三十一票；缓三年，十二票；不传，四票。
四十亿欧元，五国银行，一门课的命运，就这样被四十七个孩子，用两百字一份的理由，定了下来。
录像公开后，全球哗然。金融评论的标题铺天盖地，最克制的一版写着：
“这个星球上最昂贵的治理权交接，由四十七名少年完成。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一道金融题，但他们做对了一件金融永远做不到的事——给权力，装上刹车。”
而田埂信托的青年评议会，按遗嘱启动。第一批评议会成员，全球推举，二十五岁以下。名单公布那天，奥米在名单里，看到了两个她熟悉的名字。
第一个：豆豆。十四岁，破例入选——因为四十多个孩子联名推荐，理由写得很直白：“他主持过四十亿的表决，没贪。”
第二个名字，奥米盯着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那是一个她以为，再也不会出现的名字。
裘骁。
她的前夫。豆豆的亲生父亲。第一部里，那个站在楼梯口不敢下楼的男人。
二十年了。他怎么会出现在青年评议会的名单里？他今年，已经四十四岁了——超龄整整十九岁。
程述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，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：
“米米，名单的事情我去查了。裘骁的名字，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推的。推举他的，是田埂信托的欧洲秘书处。”
“秘书处给出的推举理由，你看一眼——”
“‘该候选人系沈青血脉之外孙之父，属于第三代的关键监护人。评议会认为，孩子的父亲，有权参与孩子的未来。’”
“米米，”程述的声音沉下去，“这份推举，程序上挑不出错。”
“但它是冲着你来的。二十年了，有人把那个楼梯口的男人，重新搬回了你的棋盘上。”
电话这头，奥米握着手机，站在训练站旧址的院子里。
深秋的风吹过葡萄架，架上挂着顾云生留下的一串没摘的葡萄，紫得发黑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部结尾，她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：
有些人的退场，最好的方式，就是让他自己，活成一个不错的人。
二十年了。她早就不恨了。
可现在有人把裘骁搬回来——不是为了让父子团圆。
是为了在C面的考场上，给她出一道，她这辈子没做过的题。
一道关于原谅的题。
而原谅这道题，一旦做错，输的不是她。
是豆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