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生搬进训练站旧址隔壁的小院,是开春的事。
老人拒绝了所有医院的特护安排,只带了两个要求:一,住得离教室近;二,上课不许给他留面子。
“我都快死了。”他在搬家那天对奥米说,“死人的面子,是留给活人的。我要的是真的。”
这一年的课,没有大纲。两个加起来一百一十七岁的人,每周三下午,在十平米的旧教室里,对着一台录音机,聊一个题目。聊完,剪辑,挂到训练站,课题统一叫——
《C面·补遗》。
第一课,讲的是“怕”。
“我这辈子所有的局,都源于一个怕。”顾云生对着录音机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怕失控。九三年挪用保证金的事,我跟你讲过一半。另一半我没讲——我挪用,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了填一个朋友的窟窿。填上了,皆大欢喜;填不上,我的朋友,一个农民出身的券商经理,一辈子就完了。我选择了填。那是我这辈子,唯一一次为朋友破例。”
“结果就是那一次破例,把我推上了做田的路。因为破例的代价,是被捏住了。被捏住的人只有两个选择:认命,或者,造一个谁都捏不住的世界。”
“所以我造了田。田里的每一格,我都算过,永远不会失控。我防了一辈子的失控,到末了才发现,我防住的失控里,包括我自己——我这个人,也被焊死在格子里了,焊了四十年,焊到忘了自己还能出来。”
奥米问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”老人笑了,“现在癌细胞替我拆格子。它们不讲道理,不看履历,不管你建了多少秩序。它们是我这辈子见过的、最自由的自由主义者。”
“好笑吧。我输给了自由一辈子,最后教我什么是自由的,是死亡。”
第二课,讲的是“赢”。
“我这辈子赢过的最大一仗,”顾云生说,“是九六年叫停你母亲的课。那一仗我赢得干脆——一纸批文,节目没了。我赢了之后的第三天,去买菜,路过一个报摊,听见摊主收音机里在放她的录音——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,提前录了几十期,托人一盘一盘往外寄。”
“我站在报摊前,听了半个小时。摊主不认识我,还问我,这女的讲得真好,怎么不播了?我说,不知道。那一刻我知道,我输了。我可以叫停她的节目,叫不停她的声音;可以解散训练营,解散不了听过课的耳朵。”
“赢的最高境界,不是把对手从棋盘上拿掉。是让对手觉得,这盘棋,值得下。”
“你妈赢了我三次。第一次,辩论赛。第二次,收音机前。第三次——”他看着奥米,“是你。你活成了C面,我没录的那部分。”
第三课,讲的是“债”。
“人人都说我围猎别人。其实我这辈子围猎的第一个人,是我自己。”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九三年那笔挪用,我填上了,账面上干干净净。可我给自己记了一笔黑账,记了四十年。我做的每一个局,都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还那笔黑账——每围猎成功一次,我就跟自己说,看,这就是秩序的必要性,我没错。”
“我是在用别人的输,证明自己的对。四万七千家小厂被拖账期的时候,我不在场;十一万家供应商倒闭的时候,我在听歌剧。我知道那些事,我用一句话就把自己开脱了——‘市场规律’。”
“奥米,我欠这个世界的债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我最后这一年能还多少,还多少。还不完的部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记在账上,传给田埂信托。让那五国的银行,替我一年一年还。”
每周一课,从春到夏。
听的人越来越多。一开始是学员,后来是同行,再后来,是各国的监管者、学者、甚至一些当年被他“优化”过、败在他手下的人。
有一位九十年代被他围猎破产的企业家,专程从国外飞回来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完了整堂课。课后,他走到顾云生面前,老人已经站不起来了,坐着轮椅。
企业家看了老人很久,伸出手:“我恨了你三十年。听完这十节课,我打算恨二十九年。”
老人握住他的手,说:“谢谢你。省下的那一年,帮我看看五国的银行,盖得正不正。”
秋天的时候,顾云生的课,录到了最后一课。
那天的题目,是老人自己定的:《如何做田埂》。
“我做了四十年田,最后一年学做田埂。”老人对着录音机,声音已经很弱,“田和田埂的区别,我用一辈子才分清——田,是把万物装进格子;田埂,是把自己放进洪水里,替万物挡着。”
“做田的人,要聪明,要算,要赢。做田埂的人,只要一条——站在水来的方向。”
“同学们,这是我最后一课。课后作业,是我借你母亲的格式出的——把这一课,讲给一个你认为永远不会听的人听。讲完了,你就出师了。”
“我这一生,无师自通地学了做田,临老上了田埂的速成班。我的成绩,留给后人评。”
“录音机,可以关了。”
奥米伸手,按停了录音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窗外,初冬的夕阳,把爬山虎的影子印在墙上,像一片微型的田野。
“顾先生,”奥米轻声说,“作业,我替你交。”
“讲给谁听?”
“豆豆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今年十四岁,正是永远不会听的年纪。”
老人笑了,笑得很满足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堂课,我等你们母子俩的课后感。”
那天晚上,顾云生在睡梦中昏迷,再没有醒来。
十一周后,冬至,老人离世。享年七十二岁。
遵照遗嘱,不设灵堂,不办葬礼,骨灰分成两份:一份撒在深港交界的海里——“做田的人,还田于海”;一份埋在训练站旧址的葡萄架下——“做学生的人,守着教室”。
而遗嘱的最后一个条款,让全世界愣了三秒:
“田埂信托的‘长期愿景执行人’,我生前不指定了。我死之后,启动青年评议会推举。推举之前,先由豆子基金会少年班全体学员,投票表决——他们认不认可,这门课,值得传。”
“孩子们说值得,再交给年轻人。”
“孩子们说不值得——”
“就地解散,钱全捐给红树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