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牧场的解体,没有轰然倒塌,是安静的、缓慢的、从内部开始的融化。
那个秋天,连续十七名分析师和工程师,通过“讲出自己的建模”这道入职考试,离开了牧场,加入了基金会的种子计划。他们带出来的东西,不是商业秘密——那些他们守口如瓶——而是一种更致命的东西:牧场的“建模哲学”。
“他们从不围猎情绪。”第一位反水者在给基金会的内部简报里写,“他们围猎的是一致性。一个人越自律、越讲纪律、越信仰长期主义,他的行为模式就越稳定,建模成本就越低,围猎收益就越高。牧场的真正创新,不是技术,是一个公式:自律×天真=可建模性。”
“破解这个公式的唯一方法,是我们反复验证过的那一条:把防身术,变成教育本身。天真的克星不是犬儒,是见识——见过收割的刀,还选择自律的人,是牧场的无解函数。”
简报的最后,他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刻在基金会墙上的话:
“镰刀进化一次,我们就开课一次。它做成田,我们教人种树;它做成牧场,我们教人认草;下一次它做成什么,我们不知道——但我们知道,讲台会比它快半步。”
牧场的资本方,在年底的股东会议上,做出了最终的决定:收缩数据业务,退出“认知牧养”。
理由写在决议里,罕见地诚实:
“本业务线的对手,是一家不讲利润的公益组织。我们与它的每一次交锋,都在客观上为对方扩大生源。商业实体无法在与免费且更真的对手竞争。建议永久退出。”
陈既白把这页决议拿给奥米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冬雨。
奥米看完,没有笑。她望着窗外的雨,很久,轻声说:
“结束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既白长出一口气,“卷三的对手,完了。”
“不。”奥米摇头,“我是说,一种东西,结束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围猎这个词。”奥米转过身,“第一部,我们消灭了围猎公司的人;这一部,我们消灭了围猎认知的生意。从今天起,这两门生意都不挣钱了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既白想了想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意味着——”
“意味着旧的猎场空了。旧猎人改行了。”奥米一字一字地说,“猎场空出来的地方,会长新的东西。可能是庄稼,也可能是新的猎场。历史从不结束,历史只换季。”
“而这一季的名字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她望向训练站的方向,轻声说:
“我妈那盘没录完的C面,不是给我们的。”
“是换季的时候,给下一批人的说明书。”
卷三终。
同一个月,两件大事,一喜一忧。
喜的是:青禾银行港股上市,首日涨百分之三十。敲钟那天,温故带了两个人上台——一个是最早拿到八十万首贷的西南经销商,一个是已经还清网贷、如今在小厂当会计的赵晓阳的母亲。三个人,一个是行长,一个是老板,一个是母亲,一起敲响了那面锣。
锣声响彻交易所的时候,温故对着话筒说了上市致辞,全程只有一句:
“这面锣,今天替四万七千家小厂敲。”
忧的是:顾云生的体检报告,出来了。
七十一岁的老人,胰腺癌,晚期。
消息是顾云生的私人医生先通知奥米的——老人自己还不知道,或者说,已经猜到了,但谁都不提。
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奥米问。
“积极治疗的话,十到十四个月。”
奥米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:陪顾云生,走完这最后一年。
不是作为对手,不是作为学生,是作为——这门课里,唯一和他同年级的同学。
她给顾云生发了条信息:
“顾先生,听说您欠我一门课。C面的下半部分,我妈没录完。您陪我,把它录完?”
老人过了很久,回了两个字:
“荣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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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 · 输得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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